几年前看过一部叫《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电影，当时我对它的理解非常浅显且流于表面：我以为这是一个穷小子爱上富家女，于是锲而不舍跻身上流社会，并成功抱得美人归的爱情故事（即使最后是以悲剧收尾，但我当时对故事主线的理解的确是这样）。

但这几年随着经历和见识的增长，我才领会到这其中更为隐晦的含义：有一部分男人的生命中是没有「真爱」这个东西的。或者说，他们理解的真爱，和我们所理解的大不相同 —— 他们追逐的真爱，更多是对出人头地和功成名就欲望的投射。

在他们理想化的投射之中，女人是一种身份地位和社会认同的象征。西方文化中的trophy wife正是对这样一种投射的呼应：她们与一辆豪车，一块名表的功能相差无几，都是用于彰显自我价值的勋章。底层出身的Gatsby，对可望而不可及贵族出身的Daisy的爱，不过是对出人头地，完成阶级跃升这一欲望的载体，是他打入上流社会的一张通行证，是他实现宏伟人生蓝图中的一个核心部件。或者说，他也许是爱Daisy的，但这种近乎偏执的追逐，早已超出两性话题讨论的范畴。

这也是为什么当Gatsby携财富归来，Daisy在二人幽会时提出私奔，他却抵触这一提议。因为他爱的，不是这个真实而具体的人，更多是一种幻象和符号。他极度向往的，是那个出身于名门望族，在权力和财富滋养下金光闪闪，菟丝花一般优雅娇嗔的女人，更是她背后所代表的阶层。私奔，意味着卸下光环，承载理想的容器打碎，也预示着他艰苦卓绝追求的，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这样的结局无异于杀人诛心，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想要Daisy否认对丈夫的爱，而这相当于彻底抹杀一个人的自由意志，这一点足以证明他其实从未真正尊重过她作为一个「人」的复杂性。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有记忆，有过往，有主动抉择能力的Daisy，而是一个完美的真空容器，用于盛放他偏执的理想。可现实中的Daisy是软弱的，世俗的，矛盾的，有些无情，也有些可怜。但正是因为她太真实了，所以才无法长久地待在Gatsby那个完全脱离现实，悬浮在欲望之上的幻境里。

但其实女人的爱，往往也不像我们自以为的那样高尚，毫无保留，不计回报。有时这其中也掺杂着更为自私，也更为隐晦的动机。我们也会有依附他人的需求，也会有以小搏大的功利意识，也在暗自盘算着得与失，我们有时也需要借助他人的光环和财富来装点自己。我们未必真的有那么多爱情，但我们确实有很多需求；我们不想承认这种功利，但它又潜藏在我们的每一个选择和倾斜之中。爱与欲望，总是相互交织，难以切割。

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丛林社会对人的异化，几乎是一条无可逆转的路。这不是某个个体的责任，而是时代的症结所在；这也不是性别议题，而是爱无论在哪一个群体中，都是极为稀缺的能力。不要再去强求他人的爱，也不要再去指责他人「没有爱人的能力」。因为你不可能颠覆一个人赖以生存的逻辑，更不可能向他索取他本不具备的东西。

最后是我对所谓社会化的理解：也许是接受了自己，也接受了他人作为「人」身上不可避免的庸俗与自私；是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尚与质朴，我可能会利用别人，也能接受别人利用我；是我明知你是为了需求接近我，但我不再执着于一份无瑕的真爱，而是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同时满足我自己的需求；是懂得真爱难求，但在时代功利的洪流中，心中永远为它保留一寸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