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在山西看的几处古建,让人痛恨一切旅行攻略甚至游记。要是事先不做功课,而是用肉眼去建立第一印象,该是多么幸福的经历。可惜提前看到了、知道了,知道了形象大概、历史源流、争议八卦,还知道了大叉手、露明造,知道了帮梁林团队搭梯子的唯二老农,也知道了格子天花之上厚如鱼子酱的蝙蝠排泄物。这些肤浅的印象让人像个难得预习一次的小学生,在课上洋洋得意、左顾右盼。想起在旅行信息还相对匮乏的年代第一次去巴黎,回来后每天晚上梦见它,白天整天翻地图补充印象的不足,那样的焦渴,后来再也没有了。
洪福寺(图1-5)的入口在村子的胡同里,还没进门,先看见一座金光闪闪的新塑观音像,心里正纳闷的时候,视线右转,越过一片开阔的水泥空地,才看到嵌在土堡上窄小朴素的庙门。爬上去,越过门槛,便立即看到大殿的全貌,里面的宋代彩塑、尤其是三尊主佛像的背光,我私下觉得是此行最美。村里大喇叭播放着地方戏,缭绕在高台之上,分不清是晋剧还是北路梆子还是别的什么。相比洪福寺,南禅寺(图6-8)地处清幽,即便没有这座寺庙,那里也是一个怡养身心的好地方。寺外当地人卖的李子好吃极了,如果遇到,建议能买尽买。南禅寺太美了,令一切准备都失效,那时候已经不想再印证什么了,连细节也无需多看,只想在树荫下静静地面朝大殿而立。它美得令人面容僵硬,人仿佛被封印在一个异质而独立的时空里,像被蛛网兜住一样,落入一个脆弱而易逝的平衡。南禅寺又是一座相当舒适体贴的寺庙,院子的大小,大殿的体量,还有殿内人与佛像的咫尺距离,都是为一方土地、有限人口所设,是为了安顿日常的奔波。延庆寺(图9-10)大殿是金代遗构,梁柱上的兽面装饰已经有了苍莽之风。大殿内部空间和南禅寺一样,是没有天花板的露明造,可供懂行的人看上很久,只可惜被屋顶、梁柱和窗棂庇佑的是仓皇的白墙和三尊毫无美感的新造佛像,莲花座上涂着恶俗的靛蓝色,让人忍不住怀念大殿曾经空空如也的样子。
跟前面几座寺庙相比,佛光寺(图11-16)在各方面都显得地位崇高,地势高,风光苍郁,通往东大殿的台阶更是陡峭得超乎想象。台阶底部被山门遮挡,台阶顶部和大殿之间的空间又很小,所以佛光寺东大殿是一座很难用镜头和肉眼统摄正面全貌的建筑,这让人遗憾,又莫名觉得快慰,觉得终于回归了目光如豆的凡人本分。大殿内外处处是时间的痕迹,从千年历程的某个时点发出讯号。比如296尊罗汉像的其中一尊,不知道他是哪位尊者,他的骨架和肉身属于哪个朝代,谁给他画了眉毛,谁又给他的僧衣着了颜色。在这众神林立的地方,他显得格外面善,仿佛昨天才见过。面对时间的长河,这种切近感,这种凡人对于切近感的渴求,想来令人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