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过了,我这儿的老街坊里有一些热衷以收废品为抱负的。都是本地人,老北京!家里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很勤俭。我经常买怪东西,所以纸盒就多,因此被她们注意。
收废品的大姨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在我家楼下,我家6楼,她家5楼。我有时候扔可以回收的垃圾,比如纸箱,不用拿下楼,直接放在楼道里,一会儿就会听到楼道里传来细微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出去东西就没了,双方都非常方便。另一位大姨是隔壁单元1楼的,严格来说是我妈在这儿住的时候认识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但总之,我清理家里的时候我妈一个微信就把这个大姨叫来,拿了不少我要扔的东西走——对我也是方便的,很多不要的家具,我自己拆了拿下去还费事呢,大姨直接叫俩人拿着就走了。
我身为一个拥有敏锐观察力的媒体工作者,捕捉到大姨之间并不亲如姐妹,但当然,老北京!有礼有面儿,她们不会有冲突,只是默默竞争。5楼的大姨是我邻居,但沉默寡言,1楼的大姨离得远,但性格开朗,是我所在的小区里阿姨帮派的重要参与者和主要组织者——这个阿姨帮派的主要成员还有我家单元1楼的大姨,性格爽朗,声若洪钟,大姨们每天都在单元门口搭起桌子打牌聊天——直说了吧,哪个我都得罪不起!
所以理论上我就要像纽约的零售店主一样在几个帮派之间协调,利益均分!但我懒啊,我也不认识1楼大姨,我妈也回哈尔滨了,所以我就还是主要把大箱子放在门外。
但我每天早上还能遇到1楼大姨,大姨很严肃,因为这儿瞒不住人!那么大箱子,5楼大姨折腾出去卖,谁都知道,所以1楼大姨一定知道我偏心了。于是在装修开始后大概1个月,早上她和我打招呼。问我装修进度如何。我脸盲,完全不知道这个严肃的老北京阿姨从哪儿来的,很礼貌地说“挺好”。对大姨拉近关系的努力浑然不知。又过了两天,大姨见到我,跟我说,你妈怎么样?我还挺想她的!我又忘了大姨是谁,礼貌地说:“谢谢您她挺好的现在在玩儿呢”。对大姨拉近关系的努力浑然不觉。又过了一周,在此期间5楼大姨每天都能得到几个纸箱子。有一天我吃完早饭正往回走,1楼大姨叫住我,跟我说,我看你妈朋友圈了,她玩得挺好?
我说:“啥……?”
大姨说:“你妈不是去贵州玩了吗!我看她天天发朋友圈!”
我心想妈妈你真行………怎么忽然蹦出来一个人跟我说您朋友圈……但我不看朋友圈所以大姨给了我一个Shock,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就礼貌地说:“嘿嘿是她这几年一直在外面玩。” 然后就此别过。
大姨用各种方式提醒我,然而我甚至从来不对她说我有纸箱。终于,又过了几天,我遇到大姨,大姨很严肃地对我说:“咱们加个微信!”
我说:“啊?”
“咱们加个微信,有箱子你就告诉我!”大姨说。然后掏出手机看着我。大概是因为觉得气氛很肃杀,还找补一句,“你妈最近还好吧?”
大姨要加我微信,大姨还不会操作,我只能拿过大姨手机扫自己微信。在这个过程中我脑子里出现的场景是纽约犹太零售店店主在科里昂陛下的注视下自己给自己用锹挖墓地。扫了,大姨的手机很慢,半天没反应,总算扫上了,我提交申请,大姨手机半天没回应。大姨说:“没事儿,一会儿我通过,有箱子你就告诉我!”
其实我一直有大致的平衡——开玩笑,人情世故!我一直觉得大姨上来一趟不容易,等家里到进家具什么的时候,箱子多了,让大姨一次拿走一堆就行了!于是这一天终于到了,2台空调进场,一堆柜子也蓄势待发。纸箱风暴就在眼前。
我想在微信上跟大姨说,但我一查才发现大姨根本没通过我微信,那就我跟我妈说让我妈用微信跟她说吧。但之前我必须去打声招呼,我也是会聊天儿的!于是我在昨天早上遇到大姨的时候第一次骄傲和自豪地走过去。“我们家最近箱子挺多的” 我说,“等要扔的时候我叫您?”
大姨做出把我拽到一边的姿势,做出“事秘则成”的架势,用非常隐秘的声音说,“好,好,你要扔就跟我说!”
我也没提她没通过微信的事儿,说:“等我要扔就跟我妈说,让我妈微信告诉您,您再上来。”
大姨,这个老北京,坚强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看过的表情,那种表情是羞涩。她支吾了几声,然后艰难地对我说:“别……别……我……前两天我电话太慢,我清理人来着,我把你妈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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