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乾隆时的人难以想象道光年间的事,一位在19世纪初多次去广州做生意的美国商人布莱恩特·蒂尔登,就曾在他的私人日志里感叹说,他在广州的头几年(1815—1819),经常到行商的别墅和花园共进晚餐,彼此友好殷切,日子过得惬意非常,但时至1836—1837年,此情此景竟一去不复返。不足廿年,便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我们是要理解,中国在19世纪发生的许多变化,是否如大家已经熟知的近代史论述所说,就是由鸦片战争的炮火引爆的。我们有没有想过,五口通商、洋务运动、华工出洋、幼童留美,谁是真正的历史推动者?
如果鸦片战争前的中国都是“封闭”和“停滞”的,哪里能突然冒出一群乐意冒险或可以胜任的小人物,例如在新时代扮演各种角色——在石叻坡(新加坡)经商、后来被清廷任命为驻新加坡领事的胡璇泽(Hoo Ah Kay Whampoa,1816—1880),例如在马六甲受洗、后来在广州刊行《劝世良言》的梁发(1789—1855),在广州跟随伯驾学西医的关韬(Kwan Ato,1818—1874),等等,都是后来载入19世纪的史册的人物,但他们的背景,可能跟买办、仆人、引水人差不多。比如人称“黄埔先生”的胡璇泽,更是出身于洋船停泊锚地所在的黄埔村。
其实,不论中外历史,套用“漫长的18世纪”这个说法所共同针对的,都是来势汹汹的、已经披上“现代”这件外衣的19世纪。以中国历史的论述而言,说18世纪“漫长”,是因为它不像19世纪那么急速地“被列强用炮火打开大门”,再来“自强”“中兴”,然后“变政”“革命”,最终走向新世纪。不论对中国还是对世界其他各国而言,19世纪都像一队勇往直前的大军,仿佛有意识地推动着历史的步伐前进;18世纪仿佛像个慢条斯理的老太太,用她一套粗糙笨拙的方法,不声不响地为下一世代铺路,而且无声无息地残存了好一段时间,我们都知道,时间的快慢长短不过是感觉,18、19世纪谁快谁慢,谁传统谁现代,在于历史如何书写。因此我们说,所谓“漫长的18世纪”,不过是一种理解历史的引喻。其实,许多历史的写法,难道不是更像夹杂事实与神话的修辞(rhetor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