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连日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儿,让人烦躁。从食堂走回门诊楼几步路的功夫,身上又是汗津津的一片,被白衣粘住,在领口、胳膊、手臂所有这些能活动的地方来回撕扯。
三人进来的时候一片祥和,一对小年轻带着一位老年妇女,第一眼看过去都不像有病的样子。他们进屋很懂事的把雨伞放在门口地上,年轻女人直接坐下,旁边的老年妇女和一起来的小伙子互相谦让半天,最后拗不过的小伙子坐在女人旁边。
病人33岁女性,阵发性低血糖,稍微吃饭晚一点就晕倒了,在河北当地医院检查,确诊胰腺内分泌肿瘤。姑娘自己百度一查,和苹果前CEO乔布斯得的同一个病,吓够呛,觉得没几天活头了。
“她自己查完,发现是胰腺癌,就茶饭不思了,天天躺着,连遗书都写好了。我说咱不能这样,有困难一起上我陪你”她身边的小伙子扶了一下眼镜,声音很诚恳。
基本上每次在门诊遇到pNETs的病人都得做同样的解释,胰腺内分泌肿瘤和胰腺癌的恶性程度完全不一样,苹果乔布斯如果不是自己瞎b作该手术不手术非要针灸练神功大概率也死不了,云云。
我看着姑娘的片子,胰岛素瘤直径1.9cm单发,直接腔镜下肿瘤剜除术,可以保留正常胰腺组织,我想了想,问她,有癌症家族史吗?
“没有!我们一家都挺健康的,我跟您说我姑娘就是工作太辛苦了,从来不吃早饭闹的,白天睡不起晚上不睡觉,她这次病好了回去我可得好好说她呢”身后站着的老太太突然冒出来说话,前面坐着的两个小年轻低头不语。
没什么新鲜东西,恶性程度不高的胰岛素瘤,开单子让她等通知安排住院,我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喝了口清茶,准备下一个病人。坐着的女孩子扭头对男朋友说,“你去对面新疆馆占个座去,我和妈妈马上就到”
很轻的关门声,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男友已经走远,“大夫,不瞒您说,我妈妈和我舅舅都是肾癌,我姥姥是脑癌已经走了,方才您问我癌症家族史,我想我是有的”她点了点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和男朋友准备结婚了,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我们家的事,请您理解”
“对对,别让他知道,知道太多不好”身旁的老年妇女语气急切。
再一次遇到这种话题,上回那个梅毒男孩隐瞒病情的事儿我写出来,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眼下又来个隐瞒癌症家族史的。我苦笑一下,给了她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那你得做一个全外显子测序,听你描述大概率是von Hippel-Lindau综合征”我低下头看着她,一半的目光从眼镜上沿穿过去,“你们家里怎么讲你自己斟酌,但如果你确诊VHL,要孩子的话下一代遗传率是50%”
这里做一个简单的科普,VHL综合征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肿瘤易感,因为VHL基因胚系突变,导致部分蛋白功能丧失,最终引发多器官囊肿和肿瘤。而且因为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所以父亲母亲只要有一人发病,往下都是50%的遗传概率。不过可喜的是VHL综合征相关肿瘤以低中恶性为主,且有特效药。
他们离开后,雨下的越来越大,窗外黑压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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