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CSTEIN
25-07-29 23:26

踏上拥挤的车厢后车门关闭,呼啸着在风与隧道奔驰的那一刻,
我好像也听到了属于我的人生故事和命运的一个章节的句号显现了。我知道如此,它就是如此,无论先前有多少次类似的体验和感叹,我都似乎能够准确无误地说,是的,这一段事态似乎终于得到了归宿。
早上,一位朋友和我说,命运女神的第二个女神,会将命运丝线折叠翻转,单条线路会在这样的布局之下逐渐叠成超越二维超越时空的模样,就好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重回一般,在打过去的电话中重新再次同时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到一种我开始怀疑自己所在所是的地步。
一家人碎开,寻找自己的方向,兜兜转转,此刻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一起。
破镜重圆,人们会这么说,我打赌他们会这么说,带着一种欣喜和欣悦,带着一种我早知道你们一家注定会在一起,带着一种你们应该回到一处的真心。
但我也深谙这不是何种失意后的幸运,更并非命运的垂青或戏弄,只是五年来的际遇,将我的人生置于一个独特而奇妙的境地之中,我在其中学会了思考自己的未来,计算每天的开支,承担起父母分开后的情感支持,在回到家中看着热爱烹饪的父亲家厨房前两大箱酸菜牛肉面,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手臂上的刀痕,我或许才真正意义上认识到我们共同剥开的不只是一个家庭,还有我们自己。
裸露的皮肤就这样需要我们在每个独自的夜晚和黑夜之中去打磨完善,从电话中无力地哭诉和误会,再到无数次沟通后彼此的信任和支持;从对父亲一生的不解,到看到他憔悴的面容时不禁抱着他年轻时的容貌泪流满面,我不禁在想,看着我,他与她是否也会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曾也是家中算为阔手,在一分为二的责任后,任何人生的抉择都要牺牲很多。为了继续读书,父亲说了三年的自行车梦想从未实现过。我问他,怎么没有买,他只是挠挠头,笑着和我说之后会去看。母亲在外漂泊无居定所,就算没有太多盈余资金,也想继续找大的房间,只是为了我回到故乡的几日,能把那里也看做一个家。
我则拿着拮据的金钱,在异乡活着,将原本就不够多的物欲压得更多一些,买票时小心计算着几百块钱的差价,却最终在申请的时间被突如其来其实不大但也绝不小的开销犯了难。
我鼓起勇气向朋友们借钱,坐在银行里开始吞吞吐吐红着脸解释着为何资金来源不是父母时没有留下什么太多的把柄,却在事后吃着10块一碗的街头便宜小面时忍不住到一半到门口的树旁满面泪流。
五年的时间很长,长到每周向父母打一次电话的习惯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是害怕他们远在他乡做出傻事,长到20多年来对父亲的误解与仇恨都冲淡成为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和悲伤,更是对自己无法解脱和共同承担他命运之重的自馁,长到看着母亲一次次在情感中找到自我逐渐抛掉世俗与他人的禁锢,看到父亲愈发敢于表达自己的情绪,看到他也会因为我哭泣,他哭起来的声音比我的还要脆弱柔软,却没有人能拍着他的背安抚,长到在不知不觉间,那个安排家中事务和自己生活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在来香港前的三天,父亲才打电话来和我说,帮我联系了一些可以拜访依靠的亲戚,我坐在车中突然忍不住大声地问他为何要在此刻给我这些,在我已经借款,已经努力筹措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后再把他原可以为我做的东西放到我面前,可当我挂断电话,我何尝又不明白我的生活究竟已经脱离了他们多少。
农家有句话,优秀的孩子是替别人养的。就像是父母从大山中腾飞到县城之中扎根,不再能够面对面反哺家人,而他们孕育和给予生命的孩童,却远到每次再见都不敢换掉以前的老衣服。
我望着他们的面容,望着他们为节省下钱而从未为自己购置过新装的模样,早已不是我小时候那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父亲母亲,我不敢在他们面前流泪,我也学会了和他们一样去体会那种并非委屈的委屈——它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在一个人的时候,默默地流泪。
我不知道二十多岁的他们抱着我时,是否想过未来的旅途会有多么奇异,就像此刻25岁的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了资格去指导和阻碍任何他们的轨迹。
上车前,母亲和父亲正在吃饭,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我和他们说,此刻的我们仨,在生活与自由中流浪后的我们三个人,还能重新有缘重聚,是我们的幸运。有机会打破原有的框架把自己放到世界中去寻找自己是谁,那也是我们的幸运。不过,现在这个家不是过去的家,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就由此重新开始认识彼此吧,尤其是父亲和母亲,只因我或许已经很难在你们身边,这个家应该由你们开始建立,像是你们最早建立自己的家一样,在将你们的爱放到我身上之前一样,又再次去寻找属于你们的链接,超过父亲母亲,包含爱人的关系。
我还说,我很幸运在这个家成长,更幸运我们能在结束后的五年之中共同迈出了一步,用非家庭的方式去相处,去接纳彼此最激烈,最负面的部分,去承托彼此的愿望,也提出自己的诉求——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教会我,没有谁要害了谁,人生只有种种事态,每一个人最真切的愿望冲突时产生的事态,而那些事态之中必然要失去并获得一些什么。而此刻,我们都获得了勇气和自己。
他们和我说,他们要去旅游了,一起最后告诉我最近的状况,也问了我近来如何,但没有那样的担心我——在他们的眼中,那个孩子的Ke也成为了一个能和他们肩并肩在酒桌上豪饮三杯,在流泪时依赖,在困惑时咨询,在思念时怀念的模样。
呼啸的车水马龙声,嘈杂的人群声,在一切杂音之中一种难言的释然感从我的胸口慢慢弥散出来。我把朋友们借出的钱一一用自己的奖学金和工资还清,将未来的学费自行支付,那不是好几百好几千的量级,而是好几万,好几个月的饷钱呢。
脑海中,一些新的故事和问题也随之将要来临,我预感到这不是一种完满——我害怕完满,我想要去建设完满,而不是享受完满。
我想到,或许很多很多年前,和我一般年纪的父亲母亲也在大城市中像我一样勇敢却又畏缩地探索着属于他们的一片天地,远在天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则劳苦劳作着为孩子们寄出自己的钱,要是太累太苦,就回想起太爷爷太奶奶太外公太外婆。
那是一个小小的家,一个永恒的家,或许破碎消散在过去,却永远存留在心中,无论想与不想,那都是我们来时的路,那是我们诞生的根,不是因为宗族和伦理纲常,而只是因为,在摔碎一切附着在上面的愿望和情感之后,赤裸的我们,依然随着莫名的力量,重新汇聚到了一处,而正是这份力量,也驱使着我朝着更远的那边飞去,从更小的窝飞到更远的那边,只可背负铭记这份真情,却也将失去真正回报的一天。
我并非没有过新生活的念想,或许其中并没有每次都如我所意,但这次对命运丝线重新汇合的体悟却又让我心生悸动——顺着这条来时编织的绳结,我也将去重蹈覆辙,打碎,搞砸,碾压,并重铸,再来,再起,体悟,返璞,归真,直到发现手中命运的绳结并非所有物,所谓人生也并无选择,只是那些路途中的每份真情,让人不舍得忘记,永远永远不能忘。

最后,就告诉过去的自己,今日的阳光也像昨日一般灿烂辉煌,并在非是万里无云的云隙中留下金灿而闪烁的辉光,指向每一个不知何去却满怀希望的明天。

发布于 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