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章:【扎啤摊遇见的老李】第五篇:酒坊残碑与新生
最后一天,老李带我去了牡丹园深处的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有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迹,被青苔遮了大半。
“这就是当年那酒坊的碑。” 老李蹲下来,用手扒开碑上的泥土,“民国十八年立的,上面记着酒坊的来历。”
我凑过去看,只能辨认出 “牡丹春” 三个字。“酒坊叫牡丹春?”
“嗯,” 老李眼里闪着光,“据说当年这酒坊的掌柜,是个留过洋的学生,把西方的酿酒法子跟咱本地的牡丹结合起来,酿出的酒又香又烈。”
他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着碑上的青苔:“我跟老王这几年,一有空就来这儿拓字。你瞧,这是我们拓下来的残片。”
他拿出一沓宣纸,上面是用墨拓下来的字迹,断断续续能看出 “采花须趁晨露未晞”“发酵当避月亏之夜” 之类的句子。最底下有行小字,老李用手指点着说:“这句最要紧 ——‘心诚则酒烈,情真则花艳’。”
“这掌柜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摸着石碑粗糙的表面,能感觉到石头里藏着的温度。
“可不是嘛。” 老李坐在草地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我,“尝尝?这是去年用新收的牡丹籽泡的酒。”
酒液入喉带着股清冽的甜香,后味却有些辛辣。“比张叔的扎啤带劲。”
“那是自然。” 他得意地笑,“这酒得埋在牡丹根下三个月,吸收点土气才够味儿。” 他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那掌柜后来死得惨。”
“怎么回事?”
“听园子里的老园丁说,抗战那会儿,日本人占了菏泽,想把这酒坊改成军火库。掌柜不答应,夜里放了把火,把酒坊烧了个干净,自己也没跑出来。” 老李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这碑能留下来,也是侥幸。”
我看着眼前的残碑,忽然觉得那些模糊的字迹活了过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弥漫着牡丹香的酒坊里,一边翻着外文书籍,一边指导工人酿酒。炮火连天的夜里,他点燃火把时,眼里该是怎样的决绝?
“你说,他烧了酒坊,不觉得可惜吗?” 我问。
“有些东西,比命还金贵。”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就像这牡丹,宁可在寒风里冻死,也不肯弯下腰来。”
我们往回走时,夕阳把竹林的影子拉得老长。老李忽然说:“其实我跟老王复原那药方子,不光是想做点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儿子…… 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留下后遗症,天阴就疼得厉害。我想着,要是这丹皮膏真能管用……”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回到扎啤摊时,张叔正忙着收摊。看到我们,他笑着喊:“老李,你那宝贝徒弟今儿没来?”
“啥徒弟?” 我纳闷。
“就是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姑娘,扎俩小辫,说话细声细气的。” 张叔指了指老李,“前儿还来问你在不在呢。”
老李瞪了张叔一眼,转头冲我笑:“是个学中医的实习生,帮我们整理药方子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面试总哆嗦的姑娘,她也是扎着俩小辫,说话细声细气的。
第二天我给学员打了个电话,没提面试技巧,只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喜欢研究植物,家里养了几十盆多肉。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份跟植物相关的工作?” 我问。
她沉默了半天,小声说:“可我学的是市场营销……”
“专业不碍事。” 我想起老李的话,“你看牡丹,本来是观赏花,不也能榨油入药吗?”
挂了电话,我翻出老李给的丹皮膏,打算明天送过去。忽然发现药膏瓶底贴着张纸条,是老李歪歪扭扭的字迹:“小周,别总想着把别人雕成你想要的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半个月后,那个姑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找到了份植物园的工作,负责给多肉植物写养护指南。“面试官说我讲起多肉来,眼睛都在发光。” 她还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片多肉植物前,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照片转发给老李,他很快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句:“我说吧,牡丹有牡丹的艳,多肉有多肉的娇。”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张叔的扎啤摊。老李不在,张叔说他跟老王去平阴收丹皮了。“临走前让我给你留个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个陶罐子,正是老李那个宝贝疙瘩。
罐子底下压着张字条:“这罐子送你了。里面的酒曲还能用来酿酒,记得用牡丹园的井水。”
我抱着陶罐子坐在摊位上,点了一扎啤酒。晚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酒沫子在杯口轻轻晃动。忽然觉得,济南的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
后来我改了培训课的内容,不再教那些千篇一律的面试技巧,而是让学员们讲讲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有个喜欢做饭的小伙子,凭着对食材的理解找到了餐饮策划的工作;有个爱打游戏的姑娘,成了游戏测评师。
我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发在朋友圈里。老李总在下面评论,有时候是个银门牙的表情,有时候就俩字:“得劲。”
深秋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是平阴寄来的。打开一看,是瓶牡丹籽油,还有张照片。照片里老李和老王站在牡丹田里,身后是刚收的丹皮,两人笑得露出了牙,老李那颗银门牙在阳光下格外亮。
照片背面写着:“明年四月来平阴看牡丹吧,咱用新酿的牡丹酒,就着张叔的烤串,再整一扎!”
我把照片贴在工作室的墙上,旁边放着那个陶罐子。偶尔有学员问起,我就给他们讲老李和老王的故事,讲那个埋在竹林里的酒坊残碑,讲那句 “心诚则酒烈,情真则花艳”。
他们总说我讲得像小说,我笑着喝口茶 —— 其实生活这杯酒,有时候比小说还耐品。就像老李说的,重要的不是酒有多烈,而是你能不能从泡沫里,喝出属于自己的那股麦子香。#情感语录[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