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食人魔”黄巢,为什么被在教科书上是正面人物?
实际上,在新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上,所有农民起义军领袖,都是“正面人物”,起码要比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们“正面”,起码要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地主豪强们正面。
他们之所以要奋起反抗,是因为受了压迫,反抗压迫,天经地义。
新中国成立以来,农民起义军领袖一直是“正面形象”,在我小时候,他们甚至是小人书上的“英雄”……要是不服,去问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碑文的作者吧。
我们离黄巢太远,所以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但黄巢写过两首诗,一直流传至今:《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题菊花》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只要稍有文学审美的人,都能看出,能写出这样两首诗的人,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低级趣味,他追求的东西,似乎也不是蝇营狗苟升官发财。
黄巢出身于盐商家庭,少有才名,五岁便可成诗,还善骑射,属于文武双全。但黄巢长大后却屡次高考落榜,唐末关东大旱,政府却苛捐杂税不断,民不聊生,爆发了王仙芝农民军起义,黄巢也加入了义军。王仙芝死后,众推黄巢为主,号称“冲天大将军”。
公元880年十二月,黄巢攻破长安,真的“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了,这个就是“考进长安,不如打进长安”。
黄巢大起义最终失败了,所以在当年的封建文人笔下,他的形象必然是丑陋、可怕的,差不多等于大魔王。
妖魔化“黄巢”,以及妖魔化历史上所有的“反抗者”、“造反者”、“农民领袖”,是长期以来的互联网显学了。
潜台词是——你们这群蝼蚁不配。唐朝皇帝可以奢靡无度、昏庸无能,唐朝世家贵族地主可以剥削压榨、兼并土地、聚敛无度,唐朝军阀可以分裂割据、祸害一方……但黄巢你不能生气,你不能造反,你不能做奋臂螳螂。
偏偏黄巢们不高兴,觉得不公平,要做“天补平均大将军”、“冲天大将军”,要“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所以,黄巢就成了“吃人狂魔”了。
是的,站在文明的角度,看到唐王朝的毁灭确实有点可惜,但是谁让唐王朝走到这一步的呢?是黄巢吗?不是啊,正是贪婪无度、残暴不仁、昏聩无能的皇帝、世家大族、官僚群臣、士大夫、节度使、地主阶级啊!“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可惜吗?不可惜,唐朝的硕鼠蛀虫们早就该被挫骨扬灰了。
是的,黄巢的农民起义对唐朝社会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死了很多人,但要问一句:数千年来,是短短一瞬的黄巢们“吃人”多,还是统治阶级数千年如一日持之以恒地“吃人”多?
黄巢吃人的段子,最先出自文学作品:晚唐诗人韦庄在《秦妇吟》中描绘了这一场面: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舞伎歌姬尽暗捐,婴儿稚女皆生弃。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
韦庄自称当时卧病长安城,目击了唐军和黄巢起义军之间的惨烈战争,黄巢军队以流民为主,军纪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再加上唐军的疯狂反扑,天天都是血与火的搏杀,长安城人民的状况可想而知。
但这里提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黄巢机”。描写战争的惨烈没问题,但似乎文人的生花妙笔似乎都用在了描绘公卿贵族、公子小姐们的惨状上,用在了详细描绘黄巢军队花式“吃人”上。
后来《旧唐书•黄巢传》也记载:“贼围陈郡三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俄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这一段史笔比文学创作还奇幻,他们都讲到了黄巢军队吃人的故事,而且说得更加绘声绘色,说黄巢没事还制造了数百个巨大的碓臼,也就是“黄巢机”,每天把数千个活人丢进去,碾碎了,和着骨头当军粮吃下去……
碓臼,中药房里捣药用的那个东西,你想想捣人用的这个家伙,得有多大?得什么超人大力士,才能使用它?还一天捣烂几千人?只怕要用高达、奥特曼和变形金刚吧?
黄巢如果有这么先进的黑科技和生产力工具,又何必浪费时间捣人肉呢?一挥手唐军不就灰飞烟灭了吗?
黄巢是流动作战,他不可能让士兵总是背着那几百个巨大的石头碾子到处转战,能够碾人的石头碓臼,只怕每个都有几千斤吧?难道黄巢军中还有现代化的重型卡车?
古代军队饿极了吃人是有可能的,宋朝的军队就曾经割过敌军士兵尸体的大腿肉,晒干了做军粮充饥;唐朝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的张巡和士卒们也吃过人肉;三国时期,曹操和吕布的部队,也都曾经制作过人肉干儿。
如果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记载为真——像黄巢这么稀里糊涂把人碾成血肉渣渣吃下去的,历史上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有点生活常识,下过厨房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靠谱……你把一只鸡连毛带骨带内脏和屎尿捣碎了吃下去试试?更别提人了。黄巢是要打仗的,打仗的军队,讲究一个粮食易保存,易运送,随地可就餐。
所以说——黄巢起义军吃人,是可能的,但黄巢用数百个大石头碾子碾活人这件事,不大可行。
这么说吧,相信黄巢大石碾子碎骨杀人做军粮的,大概都没亲手做过饭,没见过杀猪,没宰过鸡鸭鱼,没感受过怎么从动物身上取肉。
在我小时候,大约90年代初期,肉食是比较珍贵的,一般小孩子也有机会参与屠宰,学一学怎么制作、保存肉食。简单讲,一头猪,你是不能捣碎了吃的,那是糟蹋玩意儿,暴殄天物。动物身上大半都是水,血液、淋巴液、尿液,都是水,你杀猪不布置好现场,能弄你一地臭水。动物血有很浓烈的腥味儿,不说屎尿,不放血的肉不但保存不了,而且你一口都吃不下去,更别提缺少调料的古代了。
小时候在农村里帮大人杀猪,先要点红放血,血哗哗流一大桶,不能浪费,得做成猪血豆腐,炒菜吃。然后用开水烫毛,洗干净,再开膛破肚。猪的脑袋,内脏,尾巴一个都不能丢,大肠灌洗后晾起来备用,猪肺得放在水里泡一整天。猪头用沥青或松脂去毛,砍开脑壳,取出猪脑下酒,剩下的不容易腐朽,码上盐腌制起来。猪肉大部分不是当场吃,而是做成腌肉、风干肉、熏肉和灌肠,挂在栅栏上,能够一直吃到四五月份。连猪的膀胱,都不能浪费,要吹起气来,做成一个足球,让小孩子们踢着玩。
你要知道,上世纪90年代的农民对食物尚且如此珍惜,一片猪脂肪都得拿去熬油炒青菜,黄巢什么天顶星军队,居然对肉食如此奢侈?还用上百个石头绞肉机绞肉?绞成肉糊糊,屎尿血全在里面,湿淋淋黏糊糊臭烘烘,你确定这玩意儿吃的下去?这玩意儿能够保存超过半天?你数十万大军怎么携带?那时候有真空包装袋吗?
农耕社会,肉食是金贵的,我犹然记得自己宰杀一只鸡的时候,曾犹豫到底要不要丢掉鸡肠子,要不要切掉鸡屁股?我可能厨艺不太好,但我绝逼不会把一只鸡连着鸡血屎尿捣成糊糊拌饭吃。
黄巢起义军是要行军打仗的,打仗的军队,讲究一个粮食易保存,易运送,随地可就餐。
古人生产力低下,物质贫乏,他们比我们更懂得珍惜食物,如果真要吃人,那肯定也是高效、简洁、环保、“多快好省”地吃人。放血,开膛,腌制,烟熏,风干是制作任何易保存易运输携带肉食的必然手段。
像捣肉醬那么搞,士兵们也不会干的,跟你黄巢起义是来打仗吃饭讨活路的,不是来捣屎吃屎的。
黄巢所处的战争环境,也不容许他没事去造几百个巨型捣肉机,天天研究怎么玩屎尿血骨头渣子拌饭,他有这工程技术,为啥不去造巨石加农炮轰死那些唐军和节度使?
而且这么干也不卫生,几十万人的军队,如果这么搞,早就瘟疫横行,不用打就死光了。
历代统治者和狗腿子文人群体,为了抹黑农民起义军大多不择手段,把黄巢李自成张献忠讲成不合逻辑的妖魔鬼怪是他们的惯用把戏。这些玩笔杆子的文人,也没有什么生活经验,连杀猪都没见过,更别提杀人了,只能靠脑补想象,怎么残酷怎么写,怎么不合理怎么写。就比如张献忠,被人描绘成宇宙第一杀人魔王,甚至说他在四川屠杀了六亿人,说四川被他杀光了……然而张献忠死后很多年,四川人民依然在抵抗清军,请问他们都是亡灵军团吗?
当今的历史发明家,也把太平天国期间造成的江南人口锐减扣到太平军头上,其实呢,在安徽和江苏,杀人杀得最狠的,是曾国藩和李鸿章的部队,李鸿章在苏州杀降,让英国人戈登都看不下去,曾国藩兄弟在安庆和南京,各种杀良冒功,草菅人命,把普通居民都当太平军杀了,曾文正公在民间有个绰号,叫做“曽剃头”。
远的不说,近的请看美国人斯诺写的《西行漫记》,斯诺没看到红军之前,也听国民党的宣传喉舌把红军描绘成吃人的妖魔,红头发红眼睛,无恶不作。然而后来斯诺眼见为实,发现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明明是那些残暴的地主豪绅,是那些表面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人先生们。
很多人都说,黄巢起义的农民军摧毁了繁华的长安城.......但实际上看《旧唐书》的这段记载——“初,黄巢据京师,九衢三内,宫室宛然。及诸道兵破贼,争货相攻,纵火焚剽,宫室居市闾里,十焚六七。”讲得很清楚,黄巢在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各宫城民房都是好的,等到唐朝“官军”进来,长安才被焚毁了。
这故事,和千年后曾国藩打进南京城是一样的,烧杀抢掠、摧毁金陵的,不是太平军,而是清军。
我们读史书,要有立场,有判断,长脑子,一个被新中国人民政权教育出来的年轻人,读历史的时候,不同情那些被压迫被欺辱的农民,反而同情那些帝王将相、地主豪强?有点奇怪吧?
古代农民起义都很惨烈,但你要明白,到底是谁导致了这种惨烈的结局?是那些老老实实种地、交租子的农民?还是那些高高在上剥削几代人的老爷相公们?
无论你高不高兴,只要人民的政权还存在一日,教科书上的陈胜、吴广、张角、黄巢、李自成、李定国、洪秀全……这些人都是正面人物、是英雄。
这个道理叫做“反抗有理”。 http://t.cn/A6FX5t1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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