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15

【投文，谢谢大家喜欢，是师父和小弟子的故事】小弟子最后一次见师父是在清明山紫霄大殿，殿内师父正在指导弟子道学，宽大道袍垂至两侧，青冠束发，腰间佩剑悬挂，一如多年前初见那般仙人出尘之姿。

  小弟子坐在离紫霄大殿数百丈远的重阳宫屋檐，抬头朗朗乾坤，低头百里外真人光风霁月。

  殿内师父似有所感，微一偏首看向殿外。

  窥牖得见殿外光景，正值初春，多年前小弟子手植的一株桃树开得正盛，桃花纷飞间重阳宫空荡不见人音。

  师父目光一顿，大弟子见他愣神，轻声唤了句“师父？”

  师父回神，目之所至三位弟子早已褪去稚嫩面庞，脑中下意识记起小弟子来，倘若小弟子还在身边，现下应该也长大了罢。

  “无事”

  师父收敛心神，继续讲道。

  重阳宫外

  小弟子背紧贴着红墙，好半会儿才松一口气。

  师父……实力又精进了，他刚才差点就要被发现了。

  没有久待，小弟子施展轻功头也不回下了山。

  清明山山脚下城镇和记忆中有所重叠，只不过物是人非。

  街上闹市吵嚷，小贩仍在叫卖，酒楼说书人惊堂木响彻十里，小弟子坐在露天茶棚里向店家讨了碗凉茶，小巷街口有个乞丐破衣烂衫，手里拄着拐棍，拿着一个带着缺口的破碗叫化。

  慢条斯理喝完茶水，小弟子将钱压在碗底，起身走至小巷，路过那乞丐时候摘下腰间钱袋放入碗中。

  小弟子知道自己不该回清明山的，熟悉的人和事勾起他刻意隐藏的那些回忆，如此感觉实在是难受。

  他想起自己在被师父收做徒弟之前也只不过是个小乞丐

  前尘往事太过久远，可如今思绪翻涌他才惊觉，原来自己从未淡忘，那些伤痛早已深入骨髓，纵使刮骨抽筋也难以疗愈。

  小弟子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不知道家人是谁，他是被寺庙的方丈救活的，尚不知事做了小沙弥，后来遇了战乱，寺庙被屠了个干净，小弟子是被方丈趁乱偷塞出去的，那座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寺庙一把火成了灰烬。

  小弟子后来成了个小乞丐，师父救下他的时候他正和野狗抢吃的，脸上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有自己摔的，有人打的，也有被狗咬的。

  师父本不过随手施救，又见小弟子颇有习武的天赋，便将人带回了清明山收作关门弟子。
 师父发觉小弟子不通七情六欲是在第二年，倒也不是不通，喜怒哀乐俱有，只是独独没有爱恶，师父从没见过小弟子说喜欢什么东西，就连师兄们有失分寸的逗弄他，他好似也无动于衷。

  不会爱一个人，也不会恨一个人。

  师父伸手轻抚伏在他膝下的弟子的脊背，少年冲他扬起笑容，说出的话都染上几分笑意。

  “师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小弟子这般面热心冷，冷心也冷情的样子，倒是让师父轻叹。

  

  四位弟子下山卫道时竟是年岁最小的小弟子先杀的人，回了山门后大弟子在重阳宫内向师父细细道来下山一事，在提及小弟子杀人之时，大弟子难得顿了下。

  “师父，小师弟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可要安抚一番？”

  师父沉默半晌，“让他到我这里来”

  大弟子复行一礼退出殿去。

  “师父，您找我？”

  师父抬眸看去，小弟子面色如常，道袍穿在身上也没见稳重多少。

  四位弟子装束衣着无一不恪守礼节庄重肃穆，唯独小弟子不拘此道，连束发都只用一根发带草草了事。

  明明是他的弟子，行事作风倒跟他截然相反。

  师父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这次下山如何？”

  小弟子坐在凳子上托腮瞧他，被师父训斥坐姿要端正后才勉强正了正身子。

  “挺好玩的，外边还有很多美食，我都没吃过，碰到一个叫花子，我们俩还一块儿抢饭吃来着”

  师父静静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下山除魔卫道的事他竟说好玩，到底是少年心性。

  “啊！对了师父，这次下山师兄报你的名号大家都知道，说你很厉害，是天下第一”

  “师父，原来你是天下第一，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打不过你了”

  师父本不喜人聒噪，自从收了这个弟子后，竟也习惯了他在耳边如此念叨，倘若有朝一日耳边清净了，倒反而不习惯。

  “师父，你那么厉害，那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厉害？”

  师父望着他“勤加修炼便可”

  小弟子闻言苦着一张脸，颇有些越界般抱怨“论修炼谁能比得上师父啊，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没大没小”师父不轻不重的轻斥他。

  小弟子报之一笑也不在意，转而又拉着他讲起下山发生的事。

  师父一直本着严师出高徒的理念，对待徒弟更多是严厉的，久而久之徒弟们对他也是又敬又怕，可唯独小弟子不会。

  因着七情缺了两情，也记不得别人的不好，师父刚训斥完他，转头又能苦着脸抱怨说些孩子气的话。

  被罚了也不伤心，挨了打也不记仇，下一次仍旧笑眯眯地往上凑。

  师父没遇到过这样的弟子，知道严师这套对他无用后便不再肃穆相对，反而温和不少，主以教诲为主。

  小弟子将所有的事事无巨细讲了一遍，杀人的事只是提了一嘴，神色也不见有异，全无初次杀人应有的反应。

  师父心中轻叹

  也不知如此是好是坏。
师父不知道，一直以来他的小弟子都是怕他的。

  他以为小弟子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其实只要师父一动怒，小弟子就打心底里害怕，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说好多话来逗人开心。

  这些师父都不知道。

  所以在听三弟子讲起时才会讶异。

  “其实小师弟……一直以来都怕您生气，从前在山上时我同他相处时间颇多，便听他说起过，说师父一动怒，他就怕得要死。”

  师父没说话，却是在心里记下了。

  原来，小弟子也是怕他的。

  那至今都不回来，是因为怕他生气动怒吗？

  师父又记起昔年清明山下小弟子决绝背影，众人面前对着自己三叩首，却是要斩断师徒情义，已经修身养性多年的真人俨然动怒，长剑出鞘便要教育弟子。

  天下第一的实力小弟子自是不敌，佩剑被师父一剑斩断，落在地上碎成两半，这一剑也斩断了所有的师徒情。

  小弟子当场立誓再不回清明山，转身离去时衣诀翻飞，同他每一次下山时一样，只不过这次是真的下山了，不是出师，而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不认他这个师父了。

  师父思及此竟是当场咳血，心中哀痛至极。

  小弟子离开了终南山，却是常和三弟子碰面，几次打听师父的消息。

  “师父……真人他还好吗？”

  “师父自从那次后便闭关了，前不久才出来，昨日还给我们讲经，只是瞧着消瘦了许多。”

  小弟子点头，三弟子见他面上担忧不似作假，忍不住多言了两句。

  “小师弟呀，你这次可真是伤了师父的心了，师父平日里如何待你你心中有数，为何偏要行如此之事”

  小弟子蹙眉，也不为自己辩解，只嘱咐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真人便麻烦师兄们多加照顾”

  三弟子心中苦笑，他们这些弟子如何能照顾得了师父。

  …………………………

  “小师弟挂念师父，先问了我两句您的情况，又拜托我们照顾好您。”

  师父神色一怔，兀自出神。

  “他……现在可有趁手的武器？”

  三弟子愣了一下，轻声道“小师弟好像不用剑了，我没见他拿着佩剑。”

  师父敛眸，声音淡淡“日后不必再向我提及他，下去吧。”

  三弟子顿了顿，终是行礼退了下去。

  殿内只余师父一人，烛火通明，道书千卷，师父盘腿打坐，心神难宁。

  如果真的挂念着他，何不回来看他，何必向旁人打听。

  倘若，小弟子肯回来认个错，他可以既往不咎，一切如初。

  他们师徒二人仍像从前那样。

  只要小弟子回来。

  但师父忘了，他的小弟子最是绝情。

  整整五年，小弟子竟是真的五年未踏足清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