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雨点
25-07-31 22:23

食光集(2)蟹黄笃烂面
爷爷自诩“花农”,小小院子就是他修篱种菊的“花田”。
三间瓦房左侧又添出半间瓦房,做了厨房,厨房对面,还有一个两间房的屋子,里面筑了洗澡的浴锅和储物间。三处房屋呈“L”形状,用围墙连接起,就有了一个近百平米的院子。爷爷精心规划了院子里的布局,靠围墙种了蜡梅、绿梅,而牡丹、芍药、菊花、月季等花卉则种植在光照充足的院子中间,另外还种了一棵石榴树、一棵梨树,以及一棵柿子树。记得,有部电影《秋翁遇仙记》,我看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把爷爷代入影片中。其实,那时的爷爷哪有那么老,也就六十刚出头。
“花农”的孙女,自然也是“花痴”。牡丹开时,春风煦暖,爷爷会在花欲凋零前,剪一朵给我,我把花瓣一片片夹在书里,变成了一片片薄如蝉翼的书签;夏天,花开的少,但白兰花是奶奶最喜欢的,用白线串起,挂在我们的蚊帐里,梦里也摇曳着芳香;蜡梅和绿梅一个开在初冬,一个开在初春,那是荒芜世界里的点点春意;菊花是爷爷种植最多的花,大部分是盆栽,爷爷种的菊花奇在每株花个子差不多高,花朵硕大饱满,我有时捧了菊花回家,走在街头,总觉得像在招摇过市,很是得意,而最令我开心的是,平时节俭的爷爷,还会斥巨资买来大闸蟹,办一场宴席。
那是怎样的“宴席”呢?那晚,一定有皎洁明灿的月光,菊花差不多是开到了最好的时候,桌椅搬到院子里了,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等大闸蟹上桌,一边听爷爷讲解吃蟹的要诀。
首先,蟹以湖蟹为最佳。农历九月时,要吃母蟹,此时蟹黄饱满,而十月,公蟹膏肥了,宜吃公蟹;其次,洗蟹、扎蟹、蒸蟹,都有很多讲究,而吃蟹,那就更加繁琐了。
我们每人先吃一两只蟹,其余的就交给爷爷处理。爷爷有一套吃蟹的工具——“蟹八件”,小榔头、小剪刀之类,一只只蟹,被他细细拆解,宛若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月到中天,唧唧的虫声渐渐停歇,月光愈发皎洁,菊花安静地入了梦。
蟹黄笃烂面,终于隆重登场。“笃”,这个字的本义是动词,表示给马嘴套上竹笼。在江南地区,“笃”也是动词,有着“小火慢炖”的意思,有一道名叫“腌笃鲜”的菜,还有“笃豆腐”、“笃烂面”,都是此意。
蟹黄笃烂面,重点在蟹黄,关键在“笃”。
锅内放猪油,下姜丝爆香后捞出,放入拆出来的蟹肉(这是一件大工程,非得两三小时才能完成才得一小碗),大火炒,放黄酒,改小火炒至蟹黄出油,香气扑鼻,加入清水,大火烧开后,放入面条,煮至软熟,转小火,“笃”十几分钟,放一点小青菜,再“笃”几分钟,撒入香菜,即成。
吃的时候,再倒入香醋。
一口热热的蟹黄笃烂面下肚,真的是“眉毛都鲜掉了”哦!每次,都是吃的锅底朝天,仍然意犹未尽。
后来,孙女们一个个长大离开,那小院,那花草,终不似以前那般热闹繁盛。幸而,他还有最小的外孙女承欢膝下。
爷爷是在2007年的夏天离开的我们。那一年,他最心爱的小外孙女考取了医学院,可是,爷爷没有看到录取通知书。
那一年,我也正经历着人生的波折。小院笼罩在燠热的空气中,人声嘈杂,蚊虫肆虐,花草凋敝,我那么悲伤,却流不出眼泪。
蟹黄笃烂面,那是独属于秋天的美味,它与菊花、月光交织成斑斓、鲜香的回忆,令我每每想起,即便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那声、色、味,依然丝丝缕缕漫上心头。
我多想回到从前。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