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 25-08-02 00:00
微博认证:业余码字者,出版《八王之乱》、《一本书与百年武林史》

长安的荔枝,并非只是唐朝有,两汉也有

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汉军攻破番禺城,征服南越,后来西汉新设立了南海、苍梧等九郡,将疆域向南拓展到今天越南境内。

当时武帝正在东方巡视,捷报传来时,车驾正走到左邑县桐乡,武帝大喜,给桐乡改名为“闻喜”。又过了两个月,车驾走到汲县新中乡,前南越国丞相、叛臣吕嘉的头颅送到御前,武帝又给新中乡改名为“获嘉”。闻喜、获嘉,这两个地名一直保留至今。

南征的汉军凯旋,带回俘虏与南越国宫殿的金银珠宝,还带回了许多岭南特有的物产,其中包括许多生长于岭南的植物,有龙眼、荔枝、槟榔、橄榄、千岁子、甘橘、甘庶、香蕉这些结果可以吃的,有菖蒲、菖蒲、留求子、桂花、蜜香、指甲花(凤仙花)这些纯观赏的——有些植物也说不上有观察性,只是黄河流域没有,纯稀罕。

为了安置这些稀罕植物,武帝特地在上林苑内建了一个宫殿(实际就是个带别墅的植物园),取名为“扶荔宫”。那么多植物,为啥偏偏以荔枝为名?大概是因为它最好吃吧。

炫富的基本原理,就是“这些稀罕物,你没有,我有,而且还很多!”武帝未必对这些植物真感兴趣,只是网罗天下奇珍异物,这是天子的排面,必须要有。当时的上林苑,有大象、狮子、骆驼、犀牛、鳄鱼这些跑出去会将长安百姓吓个半死的走兽,也有鸵鸟、孔雀、鹦鹉这些飞禽。鲸鱼的个子实在太大,没办法从海里运过来,武帝就让人在昆明池前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

可恨的是生物学不畏天子。那些被拉去陕西的低纬度动物大多不长命,岭南的植物落地到黄土高原,命运也可想而知。“南北异宜,岁时多枯瘁。”

好在武帝的新鲜劲可能已经过了,其余植物死就死了,他也没太在意,但唯独惦记上了荔枝。原因?大概是因为它最好吃吧。

扶荔宫里种下荔枝一百多棵,无一存活。武帝不死心,每年都让人到岭南选种移植,但是每年都死。折腾了几年后,终于有一棵坚强的荔枝树勉强活了下来,长出枝叶,武帝很高兴,然而这棵荔枝树终究也没有能够开花结果。

每当有荔枝树枯死,扶荔宫中就有人活到头了,“一旦萎死,守吏坐诛者数十人”。西汉虽然没有生物学,但是农学发达,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作物,“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本是农耕社会的常识。可是,谁敢向皇帝科普常识呢?尤其是像武帝那样雄心万丈、立志人定胜天的雄主,“总归是你们这帮狗奴才没有用心、没有尽力!”

种了好多年树,杀了好多年人之后,武帝也终于放弃了。不过荔枝的美味是难以忘记的,于是就被列入了岁贡的名单。李善德遇到的难题,他的汉朝先辈们早就已经撞上了。但是他们没有获得钦差身份,没有能力调动更多的地方资源,只能依赖自己的双腿夺命狂奔,用自己的生理极限与水分蒸发、物质腐败这些物理规律相抗争,许多人直接累死在半道上,“邮传者疲毙于道,极为生民之患”。“旧南海献龙眼﹑荔支,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

众所周知,两汉的主流文体是赋,诗歌还止步于谶言与民谣,直到魏晋以后,四言诗、五言诗才开始兴盛。而汉赋,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文体,作者高高在上,受众同样高高在上,自然无法听到那些奔波于长途、疲累欲死小吏们的哀鸣。“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此情此景,其实早在八百年前,在历史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已经反复上演了。

荔枝的岁贡,在两汉持续了两百年。从记载西汉的《三辅黄图》到《后汉书》,与荔枝相关的都是“疲毙于道”、“死者继路”、“死亡不绝”之类的字眼。

直到东汉汉和帝朝,临武县长唐羌上书皇帝,说,为了这些岁贡,死了那么多人,这些染血的贡品如果摆进宗庙,“未必延年益寿。”恰好当时汉和帝久病不愈,要为自己祈福,于是下诏,将荔枝剔出岁贡名单。

汉和帝只活到二十七岁,他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病人的口腹之欲,自然会淡一点,他应该不爱吃荔枝。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