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冈,一个让人愿意相信小丸子真的存在,三浦美纪还活着的地方。
去了她的故乡清水。安静得不真实。街巷不宽,行人稀少,走几步便是巴川,回头能望见入江小学的绿闸门和白墙。七月的风有热意,也带着迟缓的节奏。
按行政区划说,清水并不算小——265 平方公里、23 万人口。但小丸子的世界,只占其中极小一隅,真正走在她生活过的那几条街上,会穿越回50年前还未并入现代静冈,作为独立港口挺立的清水市,会觉得城市被悄悄缩小了尺寸:空间变得温柔,时间减轻了步子。小学、神社、巴川、菓子和追分羊羹店,彼此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她每天上学必经的三角天桥也安然无恙存在着。这是童年记忆中不需要地图的距离,转个弯就看到了小玉家的矮竹。
再远点,是小丸子和爷爷去看富士山的三保松原和清水港。后来趋向低幼化的动画新作里,小丸子深表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而在樱桃子本人说来,这种小地方看海太不浪漫,再怎么也要去横滨才行。当然离开东京后,又处处念着清水的茶。这种口是心非,大概也只有在离开故乡后才显得理所当然。
以前抱怨日本的小丸子周边太少,如今却很庆幸这里没有过度依赖IP的商业印记。只有九个樱桃子亲手绘制的井盖,羊羹与点心包装上淡而低调的图案。入江小学门口的告示栏只是简单写了句“小丸子曾在此就读三年四班”;白髭神社年久失修,幽静古朴。佐佐木爷爷一直在照顾的大树仍旧长势可观,却都蚊虫多得让人不敢踏入。淡岛神社也是一样,这些都和东京、大阪的那些作为景点的热闹神社大不相同,这里只见当地人很朴实的生活痕迹。
打车时遇到一位白发老爷爷司机。他亲口告诉我小丸子里的角色都是真实的,其中一个角色原型他前几天才打过照面。动画里爱踢足球的健太,原型是樱桃子的小学同学,后来成了静冈队的主教练。回家后查了查,惊叹于还原度如此高,还发现他早年甚至带队和上海申花踢过比赛。
没去樱桃子家的旧址。那里太具体,也太坦白。她家里开蔬果铺,夏天蚊虫蟑螂成群。她和姐姐的关系不只小打小闹,成年后有两年断绝联系。父亲比动画中更不称职。爷爷是最糟糕的,偷看姐妹俩洗澡,在小丸子的乌龟身上撒尿,对妈妈和奶奶都很不好。爷爷去世那晚,姐妹俩笑得直不起腰。离开那样的家,是天性慵懒的桃子成为漫画家的最大动力。可离开家的婚后生活也是另一个地狱,婚后不久她感伤地回娘家,还被母亲暗暗指责她已经嫁出去了,没必要再回清水。
那些记忆不属于小丸子的世界,三浦美纪倒也未曾避讳。对于作为读者的我来说,也常常不知如何安放这些想象。那是明亮的昭和色彩背后和我们当下连接更深的现实,粗糙、复杂、难以触碰。但也因此,漫画里轻描淡写的遥远日常更显得珍贵。
很可惜,三浦美纪走得太早了。好在在清水,在这些街道、天桥、海风里,她的灵魂还始终留有一席之地。小丸子还在漫画的纸页上撒娇,活在いつもの風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