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修仙了

元代王蒙自江南北上，出任泰安知州。

登泰山，概览林泉风貌，王蒙应是意会到了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心境。回到府中，造化神秀的高山印象萦绕心中，难以驱散，他提笔展卷，始作《岱宗图》（岱宗即泰山）。

《岱宗图》久作未成。是年冬日，大雪落满山头，树木枯瘦劲硬，山间景色愈发渺远。适友人到访，王蒙指向尚未完成的高山画作，试探道：窗外雪景如此之好，不如将它改为雪景图画吧。

未等友人应答，王蒙用笔蘸墨，试作雪中景色。反复数次，空气始终凝滞不活，友人踱步至画前，以小弓夹笔，将蛤粉轻弹至绢面，蛤粉依序落下，沁入山巅、树梢与水溪边，画作瞬间布满寒意，似窗外雪花飞进画中。王蒙深觉神奇，遂将此画赠予友人，改题《岱宗密雪图》（今已不存）。

施弹粉之技者，名陈汝言。他长髯机敏，一如其洒落的雪花，飘渺有仙意。陈汝言的仙趣，谓飘渺亦谓质朴，它露于眉目间，也晕染在青绿画作《仙山图》中。

《仙山图》赋淡雅青绿色，古拙秀润，正如陈汝言心中的数座仙山，生机盎然，青翠怡人，若不是远处天际有仙人驾鹤飞临，古意满满的《仙山图》，直可唤做《春山图》。

仙山图画，颇受古人喜爱。明代仇英的仙山，也藏在春天里。他笔下的仙山，需远行登高才能抵达，其仙山绿意铺展，巨石耸立，云雾环绕山石间。坚硬的山石与飘动的烟岚对观，一静一动、一刚一柔，两极互生的道家意蕴渐生，仙境的静谧之美蔓延开来。

巨石脚下，高士席地而坐，一人轻抚古琴，两人静听。惯常可见的听琴图画，因高士身后石乳、石柱的出现而生出了细微变化——

画中的洞口及洞中石乳、石柱，尤似道家圣地张公洞。张公洞又名庚桑洞，因老子传人春秋晚期的庚桑楚曾经在此隐修而得名，汉代张道陵、唐代张果老也在此地隐居修道，故也称张公洞。仇英借张公洞之门洞，暗指高士所在地为洞天福地，福地处琴音悠扬、泉水汩汩，恰是仙域。

云雾环绕、石柱散布，似是仙山本貌。陈汝言并不这样认为，他笔下的《仙山图》，没有漫山遍野的云朵，没有隐喻仙境的祥瑞动物飞至显著位置，也没有奇特的山形，他只是在群山上勾画出了一位尺寸极小的驾鹤仙人，正来到人间。与之相对，丛林间的空地上，童子伸开双臂尽心调鹤，引得对面两只仙鹤展翅起舞；不远处，羊羔奔跑，神气爽然，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寻找仙域，入得仙山，可以观景悟道。但安于现世，平淡生活，内心修仙，也可获得生命的恣意，正像画卷末端的小羊，正安然睡去，不顾其他。

文|我的《去修仙了》
图|陈汝言、仇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