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easure:看蔡依林如何实践“自我技术”
还记得坐在Ugly Beauty主题巡演的体育场中,有些疑问时不时在我的脑海中盘旋:蔡依林本人此刻在表演这些横跨25年之久、价值观念迥异的作品时,她到底作何感想?长时间女性范本的形象是否会让她厌倦?
终于,2025年7月25日,蔡依林第15张专辑Pleasure的问世解答了我的疑惑。这张由她本人全程参与词曲创作、制作统筹的专辑展露了她的思考、喜好与品味,也延续了自Ugly Beauty开始的专属于她自己的“作者性”表达。值得注意的是,这也是她第一张文本质量超过音乐表现,又超过视觉呈现的专辑。
Pleasure的专辑概念,是重构欲望与愉悦的体系、在各种权力关系中重新找回自我主体性的一次生动推演,也是福柯“自我技术”理论的一次实践展现。
无论是在先行曲预热的宣传期,还是专辑正式发行后,这张专辑的主题视觉持续遭受着各种批评:AI感极重的专辑封面、逐渐失去新鲜感的哥特鬼魅风格等等。
但其实,中世纪哥特视觉元素的选用并非毫无根据。
中世纪是西方世界中对人性欲望抑制的开端,在此之前的古希腊及罗马时代,“性”并没有受到严厉的压制,也没有外在的律法和制度强制性地控制人的欲望。中世纪时期的基督教文化,圣律用“来世的不朽”胁迫信徒从事禁欲的实践。“七宗罪”的诞生,便是为了将欲望拆分异化为不同的“罪名”。
专辑以听感上层层下坠的Layers开场,既是一层层深入自我的潜意识,以拨开被教化、被规训的意识浓雾,也是模仿了层层炼狱拷问的失重感受,轻巧又直觉优先地作为整张专辑的引子。
第二首歌“The Divine Comedy: Purgatorio”重新演绎布兰诗歌的选段,布兰诗歌作为中世纪人欲破壳解放的颂歌,黑暗的审判氛围让这首歌在专辑前段起到了“醍醐灌顶”的效果。紧随其后的Seven,巧妙地调换了审判与被审判的关系——有罪的是诚实面对欲望的凡人,还是以有罪为名剥夺信众自由的权力者?命运女神的轮盘继续旋转至专辑的第四首歌,专辑同名曲Pleasure,在前两首歌的铺垫下,蔡依林用耳语式的rap打造新的潜意识替代,在乐园中她成为了权力者和言说者。在声响动机上,这首歌也是整张专辑的缩影——精致细碎的电子打击乐,律动至上的旋律逻辑。
从第五首到第九首,是乐园中一重又一重的“唤醒”体验——Safari是关照自我、自我觉醒的起点,Inside Out抛掉包袱、用“无罪”自白释放心魔,Woman's Work转换男性凝视女性被凝视的视角,以类似美杜莎凝视男性欲望的姿态重构权力关系,Pillow直白坦诚续写性欲满足的感受,DIY则更进一步写出更加色欲的“自纵”“自溺”情调。
体验过性的极乐之后,就是致力实现“随性”。Hush Little Baby用摇篮曲的旋律象征世间各种权力关系的催眠,don't say a word就是催眠的最终目的。我超会Good Girl戏谑地演绎了精通社交规则的女性形象,无关好女孩的定义,能把玩对方的欲望就拥有了主体性。Fish Love一个层面是在欲望驱动下为了获取快乐而舍弃自我的残酷,分辨欲望与自我的优先级排序;另一个层面是拷问被“浪漫化”后的爱情是否真值得去追求,哪怕像信徒一般献祭自我。这两首歌也恰好是个体面对权力关系两个方向的极端:前者驾驭得利,后者沉沦自失。Bloody Marry写的是现代生活中充斥的各种细微权力关系,权力通过滋生和产出“性”的方式(性的蓝图)伪造愉悦/快感的创造机制,像咒语一样反复又反复。在万花筒一般的喧嚣里,她看到了欲望最深处的真相:空——“can't tell me nothing”。
在制作上一张专辑Ugly Beauty的过程中,蔡依林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她崇拜”,而到了这张专辑Pleasure时,她在采访中说:“我很想要活出不一样的女性模样”。 蔡依林拒绝成为市场塑造的性感女性或者唱跳偶像形象,她也拒绝成为“#坚持#感恩#做自己”的扁平励志标签,她仍然有不一样的追求。活得“不一样”在现代生活实在太难了,有太多美好的样本人生可以参照,也有太多人可以模仿化用你的想法,你的想法也会随时变质腐朽,除非你一刻不停地修缮自我以达成某种程度的永恒。而蔡依林本人,就是这样做的。
在Pleasure中,蔡依林从对欲望的审判、直面与拥抱,一步步完成了权力关系的重构。她不是被欲望定义的人,而是在对欲望的掌控中实现愉悦的真谛,从而真正获得了自由。这就是独属于她的,自我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