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厨房,日日清晨便早早苏醒。母亲的手在砧板上敲出厚实的鼓点,葱姜蒜末香气飘浮,父亲则立在一旁,将昨夜洗净的碗碟一一归位,动作轻缓如抚摩。我每每立于门边,看他们身影在熹微晨光里移动,仿佛两株静默而默契的树,枝干并不交缠,却分明在泥土深处根脉相连。各人手中忙活各人的事,彼此并不言说,而灶上的粥饭却已悄无声息地沸腾着。
日子行到傍晚,灯亮时分,一家人围桌而坐。饭菜的热气腾腾上升,把窗玻璃都熏得模糊了。盘盏叮咚,是温饱的声响;絮语切切,是人间的回音。妹妹常把白日里学校的新鲜事一股脑儿倒出来,有时笑得筷子都夹不住菜;父亲便在一旁微微笑着,将碗中最好的那块肉拨到她碗里;母亲则每每关切道:“慢些吃,嚼碎了,莫噎着。”——话是细碎的,却如春蚕吐丝,将我们缠裹在暖融融的日常茧房之中。
然而同住一屋檐,哪能无丁点磕碰?记得前几日,妹妹想取高柜里的糖罐,失手碰落一只瓷碗,碎响清脆,满地狼藉。她愣在当场,脸色煞白。母亲闻声而至,没有斥责,只蹲下身,小心捡拾碎片:“划破手可不得了,下次记得喊妈妈。”父亲亦无言,取来扫帚,默默清理残局。碗碎了,温情却未裂;风波起于刹那,亦平息于无声。这原不过是尘世里一点小小尘埃,被我们无声拂去,不叫它落在心上,磨蚀了相亲的光泽。
最是灯火阑珊时,各人得享一点清闲时光。父亲在灯下修补着家里一只旧抽屉,母亲缝补着父亲衣上的纽扣,我则翻着书本,妹妹伏案写着作业。窗外夜风低语,窗内灯晕铺展,如融化的黄油般暖黄温厚。我们各据一隅,彼此无言,只偶尔目光相遇,嘴角便自然浮起一丝笑意。白日里各自奔忙的轨迹,此刻仿佛归巢的倦鸟,敛翅收声,悄然栖息于同一片安宁的树荫下。
这般平凡日子,没有金玉满堂的喧腾,亦不见戏剧般的浓烈悲欢。不过是一粥一饭、一灯一火的平常琐碎,如细流无声汇入时光之河。然而,正是这些琐屑的沙粒,日积月累,竟沉淀为河床上最坚实的基石——它们使生活有了重量,使人心有了依傍。
当暮色四合,我环顾这小小空间:灯影婆娑下,人影静好,如老树盘根。那根,深扎于泥土,虽盘曲虬结,却愈显紧密。这方寸之地的暖意,并非凭空燃烧的烈焰,倒恰似炉膛里积薪燃尽的炭火,幽幽地,持久地,散着熨帖生命的余温——它温存地烘热了寒夜,也默默照亮了前路。
家之睦,如灯下影,寻常不易见,却实实在在撑住了四壁,暖透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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