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舜晞 | 白九思 | 霍展白 | 方多病
雪尽青山见故人（正文章二）
风雪肆虐了三天三夜才稍歇。
白九思在药力与自身残存神力的作用下，伤势总算勉强稳定不再有性命之忧，但神力反噬造成的灼痛和经脉的损伤依旧让他虚弱不堪。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沉默地看着漏风的屋顶，或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万年孤寂与迷茫，偶尔掠过一丝金芒又迅速沉寂下去。
方多病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笨拙地学着照顾伤员，煎药时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给白九思喂药时不是太烫就是洒了一身，试图帮霍展白处理那张价值不菲的雪狐皮时，差点用匕首戳个窟窿出来。
但他有股韧劲儿，失败了就再来，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着江湖上听来的奇闻异事，试图驱散破庙里沉闷的空气。
“霍展白，你说江湖上真有能御剑飞行的高人吗？唰一下，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那种？”
“神尊大人，你在天上的时候，能看到我们人间的灯火吗？是不是像星星一样？”
“我跟你们说，我们天机山庄后山有个寒潭，里面据说住着条成了精的大鲤鱼，我小时候总想抓它……”
霍展白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方多病实在离谱时用剑鞘敲一下他的脑袋。
白九思则几乎不回应，但方多病注意到，当他讲一些人间趣事时，神尊那清冷的眉宇间，似乎会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松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四天清晨，天色放晴。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霍展白决定启程。
破庙的物资已经耗尽，方多病带来的干粮也所剩无几。
更重要的是，白九思的伤势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一些特定的药材调理，而他自己也需要将那张雪狐皮换成必需品，并打听前往昆仑的路线。
他将那张雪白蓬松、毫无瑕疵的雪狐皮仔细卷好背在身上。
临走前，他沉默地将一个水囊和一小块硬邦邦的干粮放在方多病身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昏睡的白九思。
“看好他”。
霍展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若有异动……自保为先”。
“霍展白你放心！”方多病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把神尊大人照顾得妥妥当当！你快去快回啊！”
霍展白没再说什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破庙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反射的刺目光线中。
方多病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这破庙更空旷冷清了。
他凑到白九思身边，小声嘀咕：“神尊大人，霍展白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挺好的，对吧？要不是他咱俩都交代在这雪山里了……”
白九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有那种神性的漠然，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属于“人”的虚弱感。
“他……去了何处？”白九思的声音沙哑低沉。
“进城了！卖那张雪狐皮，换点吃的用的，再给你抓点药”。
方多病连忙回答，“霍展白可厉害了，那张皮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白九思沉默了片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方多病赶紧上前搀扶，动作笨拙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白九思的目光落在自己那身沾满污渍和血渍的玄银衣袍上，尤其是袖口那片刺目的暗红。
“扶我……去溪边”他低声说。
“啊？你这身子骨……”方多病想劝阻。
“去”。
白九思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多病无奈，只得搀扶着这位固执的神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破庙。
庙外不远处就有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水流湍急，冒着丝丝寒气。
白九思挣脱方多病的搀扶，踉跄地走到溪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袖口浸入刺骨的溪水中用力搓洗起来。
他的动作近乎偏执，手指冻得通红发紫也不停下，仿佛要将那象征着坠落、狼狈与神威扫地的污迹彻底洗去。
冰冷的溪水冲刷着伤口边缘，带来阵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哎哟喂！我的神尊大人呐！您别折腾啦！”方多病看得心惊肉跳，冲上去一把夺过那湿透冰冷的袖子。
“这料子看着金贵，再搓就烂了！霍展白走前交代了，让我照看好你！你这要是再冻出个好歹，霍展白回来非用剑鞘抽我不可！”
白九思的手停在半空，冰冷的溪水顺着指尖滴落。
他看着被方多病夺走的袖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眼神中掠过一丝茫然和……无措？
方多病看他这副样子，心又软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粗面饼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白九思冰冷的手里：“喏，吃饼！热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白九思指尖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那块烤得有些焦糊卖相实在不佳的面饼，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带着点莽撞和担忧的少年。
“为何……救我？”
白九思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数日的疑问，声音低沉，“我神识混沌时，说过天道不容之类的话，你们……不怕吗？”
方多病正忙着把白九思湿漉漉的袖子拧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溪边的冰面上，也不嫌冷。
他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朝溪水对岸掷去。
“啪！啪！啪！”石头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次，才沉入水中，惊起两只在岸边觅食的灰雀。
“怕？当然怕啊！”方多病看着飞走的灰雀，坦诚地说“您当时那眼神，金灿灿的，跟庙里的金刚似的，可吓人了！还有你身上那伤……啧啧，霍展白说，看着就像被雷劈了八百遍，凡人哪能扛得住？”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白九思，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认真：“不过霍展白也说了，人活一世，最怕的就是欠着债闭眼”。
石片惊起两只灰雀，方多病转头看向白九思接着道：“他这辈子……好像没救成最想救的人，心里头憋着老大一股劲儿呢，所以他见不得眼前再死一个，尤其还是他亲手从雪坑里刨出来的”。
白九思握着饼的手指微微收紧，饼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热量却固执地透进来。
“欠债……闭眼？”他重复着这个词，墨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方多病用力点头：“是啊！霍展白看着冷，可我觉得他心里头热乎着呢！就是……就是那热乎劲儿被雪给盖住了”。
少年挠挠头，似乎觉得自己的比喻有点奇怪，“反正啊，你就别想那么多了，霍展白说了要救，那咱就好好活着呗！快把饼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九思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粗糙的饼。
热气的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在纤长的银色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冰珠。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丹霞境崩塌那日，漫天的流火与碎裂的星辰。
阿月站在摇摇欲坠的结界边缘，衣袂被狂暴的神力撕扯，她回头望向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隔着泪雾和毁灭的风暴。
她的声音穿透一切，清晰得如同烙印：“白九思！你永远都在算！算苍生！算天道！算代价！你永远也算不清苍生与爱人孰轻孰重！你……可曾信过我一次，能与你共担此劫？！”
他选择了封印她的神力，将她强行送入最安全的避劫之地。
他以为那是保护。
然而，丹霞境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拼尽全力护住了苍生一角，却眼睁睁看着阿月所在的那片空间被崩塌的天道法则彻底吞噬、湮灭……
饼的热气呵在脸上，带着人间烟火最朴实的温度。
白九思闭上眼，将饼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粗糙、微涩、带着点焦糊味的口感在舌尖弥漫开，与神域琼浆玉液的清冷甘冽截然不同。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
暮色如同巨大的灰色鸟翼，悄然笼罩了寂静的山林。
霍展白的身影尚未在归途上出现，林间的风声却陡然变得急促而诡异。
“唰啦——”“咔嚓！”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积雪被快速掠过的声音，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隐隐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方多病警惕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白九思也猛地抬起头，墨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望向林间小道的方向。
三个身着黑色劲装、面罩遮脸的刀客，如同鬼魅般从树影间闪出，呈品字形截住了刚刚出现在小径尽头、背着药篓的霍展白。
为首一人手中狭长的弯刀在昏暗的暮色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刀尖直指霍展白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篓子，声音嘶哑而贪婪：“怀州季氏悬赏的千年雪蟾，交出来！饶你不死！”
霍展白脚步顿住。
风雪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反手按住了腰间的墨魂剑柄。
空气瞬间凝固，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就在三个刀客眼神交汇，准备同时发难的刹那——
“呼——”
一股极寒的霜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
这风来得诡异，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掠过为首刀客手中的弯刀！
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响起！
那泛着幽蓝寒光的精钢弯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刀尖开始，寸寸凝结出厚厚的不透明的冰晶。
冰层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整把刀冻成了一根沉重的冰棍！
“什……什么？！”三个刀客骇然失色，如同见了鬼魅，猛地回头看向霜风吹来的方向！
山坡之上，白九思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
他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暮色中竟微微飘动，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极淡的寒雾。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道黯淡却依旧玄奥的金色神纹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闪烁，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冰冷、威严、重现金芒的眼眸。
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神祇审判般的威压，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滚”。
那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三个刀客的心口！
他们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持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退数步，看向白九思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山中的精怪妖魔！
然而，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来得快，去得更快！
几乎在滚字余音消散的瞬间，白九思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猩红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神尊！”方多病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上坡去搀扶。
当他的手触碰到白九思手臂的瞬间，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白九思腰腹间那刚刚才勉强结痂的伤口，竟在刚才强行催动神力引动霜风的瞬间，再度崩裂开来。
暗红的血液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旧衣，迅速洇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何必强撑？”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霍展白不知何时已来到坡上，他看也没看那三个被吓破胆连滚带爬逃走的刀客，目光紧紧锁在白九思腰腹间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渍上。
他动作极快，一把撕开白九思浸血的衣衫。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盘踞着如同活物般的焦黑龙形烙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黑气贪婪地吮吸着新鲜涌出的血液，仿佛在噬咬他的生机。
那是天罚烙进神骨的印记，每一次动用神力都是在火上浇油。
霍展白眼神一凝，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卷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金针。
他出手如电，数枚金针精准地刺入白九思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
金针入体，白九思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上瞬间布满冷汗，但那汹涌而出的血流竟真的被暂时遏制住了。
金针渡穴，手法精妙绝伦，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
白九思任由方多病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给他裹伤，目光却死死绞着霍展白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你……早看出我乃天罚之身，不容于天道”。
“留我在侧，不怕……牵连？引来更大的灾祸？”
霍展白收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稳定得如同磐石。
他扯下一段干净的布条递给方多病包扎，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埋过的人，比救活的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九思背上那狰狞的黑龙烙印又抬眼望向破庙的方向，庙外凛冽的北风卷起雪沫呼啸着扑进门缝，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橘红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
“债多”他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低沉“不愁”。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死寂的山坡。
方多病笨拙地包扎着，看着神尊苍白如纸的脸和霍展白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侧影，只觉得这暮色沉沉的雪山，比任何时候都更冷，也更沉重了。
（章二完）
@曾舜晞Jose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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