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小学门口有一家餐馆卖燃面,郑北带他去吃过一次,刚一年级报道的小崽子还不认识几个字,文盲一个,但认识爸爸妈妈的名字,小不点一边荡悠腿一边看着菜单,指着贴在墙上的菜单上那个大大的“燃”字叽里咕噜半天,他嘴里还嚼着肉,被辣得脑门上都是汗,睫毛湿漉漉的。
那个年代有空调的餐馆不多,一寒又很讨厌吹风扇,郑北就快快吃完面给他拿报纸扇风,小孩子都可爱,尤其六七岁的,婴儿肥还没褪掉,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扑闪扑闪,一寒这会儿真能看出来长得像顾一燃了,比别的小奶娃看着更多了秀气,圆咕隆咚的脑袋瓜,因为怕热就给他剃了寸头,这么仔细看着又有点像郑北。
他吃饭香,面条用筷子卷成坨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郑北看着他发了会儿呆,手上照旧扇着报纸,一寒吃饭不老实,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坐直了,小屁股动了动,整个人叼着面条就扭过身,兴奋地指着那个字,郑北顺着他看过去,就看见燃面两个大字。郑北知道他认识燃字,就以为他要问面,抬抬下巴示意他:“‘面’,就你吃的这个面条,就那么写的。你仔细瞅,这个字儿像不像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上面一横是筷子,中间一撇是面条,下面方的那个是个碗,像不?”
一寒被他说得转移了注意力,仔细看了一会儿说像,但是他小手拍了拍郑北胳膊,脚丫子不老实地晃了两下,含含糊糊说:“妈妈面!”郑北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了眼表,说:“你妈这个点儿在单位已经吃上了,咱俩不给他送了。你吃完爸带你去公园溜达一圈,打枪去,完了买点儿铅笔橡皮削笔刀啥的,明天正式要成为一名共荣的小学生了,高兴不?”
一寒哼一声,没说高兴不高兴,看着那俩字,特别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妈妈面!”郑北这才反应过来,没憋住乐了,笑了几声,点头:“你还别说,确实是你妈妈面。怎么的,妈妈面好不好吃?”一寒点点头,吸溜着口水说有点辣,郑北就给他买那个小狗奶喝。老板是川都人,对着风扇吹,听他俩聊了一会儿没听明白,搭了句话,问:“啥妈妈面啊?”
郑北刚要说话,一寒立刻抢答:“我妈妈叫顾一燃!就是这个燃!”郑北乐着点头,一寒笑嘻嘻地盯着菜单看个没完,被付完钱的郑北牵着脖领子出去了。
晚上哄睡孩子,顾一燃在床上看书,郑北在旁边鼓捣他脸蛋,顾一燃也懒得管他,只余光瞥他一眼,哼笑一声。郑北想起来这茬,忽然笑了,问顾一燃:“你猜你儿子中午吃的啥?”顾一燃看他一眼不吭声,又突然想到什么,语气凉凉:“又带他吃汉堡去了是吧?说了多少次那都油炸的不健康,还让我猜,拉肚子就老实了。”
郑北不服不忿去捏他嘴,“让你猜谁让你瞎猜了,我才不乐意吃汉堡,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顾一燃就笑他,说你吃什么也没觉得好吃过,给你味觉都多余。郑北瘪瘪嘴,抓着顾一燃胳膊捏咕,亲一口又放下,拿起来又亲一口放下。顾一燃翻了一页书,问:“所以吃什么了?”镜片下的眼神带着点好奇——他总这样,不管郑北和一寒跟他说什么无聊的话题都很感兴趣。
“妈妈面!你猜是什么面!”郑北猛地坐起来,虎牙压不住往外呲,笑得不行。顾一燃表情疑惑,试探问:“冷面?”顾一燃知道自己挺爱吃冷面的,难道小不点记住了?他问完郑北立刻摇头,顾一燃又想了想,如果不是把他爱吃的面喊妈妈面的话,难道是——
“燃面啊?”顾一燃忽然想起来学生时代朋友开玩笑把酒精灯叫阿燃灯,有些哭笑不得。郑北笑倒在顾一燃腿上,脑袋蹭过去,特别不要脸地开始用鼻子和嘴拱顾一燃的睡衣,被顾一燃按住脑袋,似笑非笑看着他,凉凉道:“……你是诚心想给我讲笑话吗?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话音未落,被郑北猛地扑住,书和眼镜哗啦啦落了一地。
闹完一通,顾一燃攥着郑北手指玩,忽然笑了两声,身后郑北拥着他,亲亲耳朵问他又偷摸儿乐啥呢?顾一燃用自己的食指对了对郑北的食指尖,笑着轻声说:“那小不点以后学到北斗七星怎么办?脑袋里全都是爸斗七星。考试的时候光记着乐了。”郑北一听也觉着太可乐了,两个坏人想着一寒以后考试时脑袋里的东西笑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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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寒历史随堂考。看到指南针,咬了咬笔,脑袋里飘过一个指姑针。紧接着一个Q版姑姑跑过去,一个拿着类似寻龙诀一样颤巍巍长针的姑父跟在后面,一边喊南南一边跑,眼泪像两根宽面条一样一左一右横飞出去,脚下快成转轮,留下一串尾气……
……
“顾一寒!要笑出去笑!”
“……对不起。”一寒堪堪躲过老师丢过来的粉笔头,拍了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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