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春色烬余温》番外⑤

次日午时

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暖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言初浓密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破茧的蝶翼，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长时间的昏睡和高热让他意识有些模糊，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的帐幔，上面绣着威严的蟠龙纹。他怔愣了片刻，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冰冷的大殿、沉重的刑杖、撕心裂肺的剧痛……还有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住手”，以及……落入一个坚实臂弯的温暖？

他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牵动了身后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白了脸，倒抽一口冷气，闷哼出声。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言初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转动眼珠，终于看到了坐在榻边的身影。

萧屿琛。他穿着一身常服，玄色的衣料衬得他脸色也有些疲惫的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药，目光正沉沉地落在自己脸上。

四目相对。

言初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之前的种种清晰回放——他负气出走，他抗旨顶撞，他挨了重责……九哥……陛下……他此刻，是不是还在震怒？那四十杖只打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会不会补上？他摸不准帝王此刻的心思，巨大的恐惧和心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再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飞快地垂下眼睫，目光慌乱地落在自己紧紧抓着锦被边缘的手指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萧屿琛看着他那副如同惊弓之鸟、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萧屿琛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将药碗递近了些，声音低沉：“渴不渴？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言初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抖。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萧屿琛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耐着性子，用汤匙舀起一点温热的参汤，递到言初唇边，声音放得更缓：“那……饿不饿？要不要用点清粥？”

言初的目光死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仿佛要将那里看出一个洞来。他再次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甚至将脸往旁边稍稍偏了一点，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汤匙。

萧屿琛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指节微微用力。他看着少年苍白脆弱却又透着一股子别扭倔强的侧脸，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身上……还疼得厉害？”萧屿琛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言初的表情，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间找到一丝示弱的痕迹。

这一次，言初连摇头的动作都省了。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嵌入布料，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不疼，一点都不疼。

这无声的倔强彻底点燃了萧屿琛心中那根名为“失控”的弦。他将药碗重重地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砰”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以为言初是在为挨打而赌气，在无声地抗议他的“暴行”。昨夜所有的疼惜和懊悔，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更深的怒意覆盖。

“言初。” 萧屿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和一丝被辜负的愠怒，他俯身逼近，目光如炬，试图捕捉言初躲闪的眼神，“出走两月，杳无音信，让孤……让多少人悬心！打你两下，还委屈你了不成？！”

这句“委屈你了不成”，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了言初最脆弱的地方。

他本就浑身剧痛，如同被拆碎了骨头重新拼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后的伤处，火辣辣地疼。他带着满心的忐忑和一丝微弱的期盼回来，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廷杖和无情的斥责。昨夜那短暂的温暖怀抱和此刻冷硬的质问形成巨大的落差，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彻底击溃。巨大的委屈、不被理解的酸楚、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果然如此”的绝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也无法强撑，猛地将脸深深埋进身下柔软的枕头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整个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过了好半晌，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几乎被枕头完全吞噬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

“…不…委屈……”

那声音微弱、破碎，像是被生生碾碎了一般，带着一种心死般的认命和绝望的倔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浸满泪水的肺腑里呕出来的，没有半分赌气，只有被彻底伤透后，用尽最后力气维护尊严的悲鸣。

萧屿琛僵在原地，看着那深埋进枕头、剧烈颤抖的单薄身影，听着那闷在布料里破碎绝望的“不委屈”，心头那点愠怒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余下刺骨的冰凉和一片茫然的钝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暖阁内，只剩下阳光无声地移动，和那压抑在枕头深处、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哭泣与颤抖。所有的拉扯，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愤怒与懊悔，都在这绝望的“不委屈”三个字里，撞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