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考古大队
25-08-06 07:50

【文】天子之剑

芳林园树影斑驳的空地上,曹丕一个人手持一柄长刀,却作出击剑的姿态,与其说是击剑,更像表演性质的舞剑,舞者正一个人自得其乐。他想象着自己十步一人,远近无敌;恤危纾难,声播四方——越舞越起劲,完全入戏。

幼时他瘦小多病,也因此在武事上格外努力。少年时期体质大有改善,他把这归功于坚持不懈的骑射击剑等运动。虽在旁人看来,公子的形象和他的名字恐怕仍然截然相反,而曹子桓为扭转众人的印象,常常强调他的武力值。他成了一个武学博士、技巧达人,尽管无甚实绩,最佳战果为与父亲属下的玩闹般的比试。而他最擅长的运动则一直都是纯粹脑力和技巧的弹棋。

司马懿受召来到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曹丕持刀舞剑,口中念念有词,有时慢动作展示,好像剑谱教学;有时表情生动,好像对面真的在有人挑衅;有时突然停下,似乎在欣赏夕阳下自己长长的影子。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他在旁边观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故意弄出声响,曹丕终于注意到他,顿觉脸上发烧,不好意思地问他到了多久了。

司马懿说刚刚,又说这宝刀真不错,一看就是大人拥有之物。

曹丕看着手中的刀:我想把这把“素质”送给阮元瑜之子,听说此子年纪虽幼但聪明好学。刀如冰雪明霜,希望他也如其父那样德行贞正冰清,才华昭昭于世。昔延陵季子以千金宝剑树徐君之墓,我愿千金宝刀传阮君后人,铭记我们的过去,毕竟物比人长久。

司马懿:阮瑀、徐、陈、应、刘既不幸也幸运,有子桓这样的朋友。后世文人要羡慕死!

他给他们整理文集,宣扬他们的成就,纪念他们的感情,他说作者能“不假良史之辞声名自传于后”,其实古之作者或者自身身份高贵,或者有高贵者的抬举,他也知道以古及今人都是“向声背实”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七子的“良史”呢?司马懿想知道自己死后曹丕会如何纪念他,书写他,会比以往任何人都深念吗?这样一想,死仿佛也没那么可怕,至少不至全然空虚。

曹丕:你一提应刘等我又想起,前两年我去过刘桢在漳水边的旧居,过去他曾在那里疗养。他去世后家人就搬回城里居住,那房子完全荒废了。窗户挂了无数蛛网,满庭野草都长到了台阶上,曾经优美清静的疗养胜地完全成为乌鸦和老鼠的居所。当初刘桢养病时我去看他,他还握着我的手问什么时候能再聚,我说明年春天。结果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可惜公干如此才华止于文学,都是因为……我真是为年少时的以貌取人付出代价了!总有一天——

司马懿心想以刘公干的个性怕是难以承担大事,为早逝之人假设伟大的人生也难免虚妄。但他只是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度沉浸在过去无益于……

曹丕:啊惭愧!仲达的长兄也是同年离世,我只顾自己说,忘了你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

建安二十二年他们失去了很多人,四年过去,司马懿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也记得当时的悲痛心情,记得,却已然不能感同身受。失去长兄他悲痛吗?当然悲痛。子桓也曾失去长兄,但童稚失亲之悲还是无法与中年失亲之悲相比,虽然前者造成了更大的人生改变。司马懿又想到过去子桓失兄,才有后来为太子,为天子,他则为庶子,为尚书……一世绑定,深度纠缠——不过他们真正的关系仍然不为人知。最初,都以为这关系不过如一时云雨,暂时会和,必然分散;谁知十余年过去了,中间也曾长年不能见,却和牛女隔河汉般守望如初。鸿鹄在高远的天空翱翔,总会为抚育共同的后代而回巢;人们奔波于广阔的大地,也会为一致的目标勠力同心。如今一个时代告一段落,不需像从前一样战战兢兢临渊履冰,司马懿唯一担心子桓的任情任性埋藏隐患。

司马懿:我已不悲伤,长兄在我心中只有追忆。一个时代落幕了,文章、弓马,刀剑,过去太子热衷的,现如今对陛下来说也应只是追忆。

曹丕也明白,剑术再精进,匹夫之勇终究与己无关。文武之道皆为武器,眼前的“剑”一把更胜十万把。他望着他独有的天子之剑。

司马懿看出他的渴望,遂携起他的手,走向园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