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伴月月(小说)
院子里有棵树,长得枝繁叶茂,长条飘拂,有点像柳树,但不像柳树那么常见。
十年前,我刚搬进这片小区时,它还是一棵幼树,还没有长出成熟之美。那时树身上是有一块标牌的,上面写着它的名字。我不记得那时有没有注意看过。也许看过,知道它叫什么树,但后来忘了。又好像,只注意到有那块标牌,没有走近看上面写的是什么。随着这棵树慢慢长大,越长越好看,这才勾起我的兴趣,想要弄清它的姓氏,再去寻找树身上的标牌时,却早已经没了踪影。
这是一颗什么树呢?我几次问自己。记忆中仿佛有它的影子,但始终想不起。直到有一天,我再次走近它,发现浓密的树叶中,长出了许多刀一样的荚,这才恍然大悟,这是皂荚树啊,我的老朋友。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它。
小时候,宿舍院子里,也有很多树。一幢幢三层楼房之间的小路,路边都是梧桐。新宿舍和老宿舍这两个片区之间,还有一片树林。这片树林很大,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吧。但实际上小得多,只是因为我那时很小,在我的眼里,这片树林才显得很大。
老宿舍有九幢,新宿舍也有九幢。我很小的时候,曾在老宿舍住过。我奶奶就在老宿舍死的。她在床上已经躺了很久,但那天她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亲自下床做了顿饭。这让我和哥哥姐姐都觉得反常。当天晚上她就死了。我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她侧卧,右手弯曲,放在枕边,脸上很平静,跟睡着了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我家搬入新宿舍,住15宿舍中栋三楼。我们窗外,有一条河沟和樊家堰相通,堤岸是水泥和鹅卵石砌成的。河沟不宽,仅两三米,何处长的大儿子,被人叫做何瓜板,正名忘记了,曾在这条浅浅的河沟里游过泳。但那时我们不叫游泳,我们叫“板澡”,就是姿势不规范,在水中乱板的意思。
河沟对面,有一排桉树,据我家窗户30米左右,比三楼我家的窗户还高。每到冬天,会有很多乌鸦飞来栖息,哇哇的叫声让楼下的牛婆婆觉得很不吉利。院子里有个莽娃,叫凡凡,常常爬到树上等待,想等乌鸦飞来时抓住一只,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这些乌鸦警惕性很高,视力也好,即使夜间,只要稍有响动,就会哇哇叫着飞到另一株树上。
有一天,雾很大,三十米外,这一排桉树仅隐约可见。我哥用自制的火药手枪,从我家窗口向歇满老鸦的桉树上放了一枪。这支手枪,枪筒较短,射程不远,但还是打下一只乌鸦。没有打死,只是一支翅膀断了。我们把它捡回来养在家中,它不吃不喝,后来死了。
但我记忆中最难忘的还是大院中那片小树林。这片小树林,狭长,夹在新老宿舍之间,一端是总务科那幢小小的两层楼房,另一端是大礼堂。我家窗外那条河沟也从这片树林旁流过。树林里还有一个公共厕所,据说出过坏叔叔,我们虽然常在树林里玩耍,天黑后却不敢进去上厕所。
我提到的这片树林,里面有许多树,高高矮矮,参差不齐。其中一棵就是皂荚树,上面结满了皂荚。有个叫月月的小姐姐告诉我,这些皂荚,可以摘下来洗头,洗出来的头发,黑得发亮;也可以洗衣服,可以节约肥皂。这两棵树很大,树干和树枝上长着坚硬的刺,仿佛不让人爬上树摘它的荚。但等到那些荚渐渐发黄发黑,就会自己掉下来,有些人就会捡回家洗头洗衣服。
树林里还有两颗很大的柚子树。每到柚子成熟的时候,我和院子里的小伙伴就会聚集在树下,仰着头,盼着有柚子自己掉下来。
月月性格像男孩,很会爬树。有一年,她爬上树摘过一颗柚子和我分着吃。后来,总务科的人知道有人上树摘柚子,有了警惕,每到柚子成熟的时候,就用带刺的铁丝笼着柚子树树干,月月也就爬不上去了。
困难年间,月月吃不饱,脸颊消瘦。有一次,我把我的饼干给了她几块,她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那年八岁,没什么感觉,只记得她的头发,黑亮黑亮的,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说她用皂荚洗过头。
月月的妈是后妈,经常打她。月月挨打以后,就会离家出走,藏到她妈找不到她的地方。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她妈有次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摇摇头。等她妈走后,我想了想,就去那片树林里寻找。果然,她斜躺在一棵树上。
但有一次,她离家出走之后,就再也没了踪影。家人找遍了整个大院,始终没有找到。小伙伴中,有人说她被她妈打死,偷偷埋了。也有人说她独自爬火车,去重庆她舅舅家了。
这之后,每次我去那片小树林,都会一棵树一棵树的仰望,希望看见她斜躺在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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