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遇到慕明策的,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还很小,小到连别人施舍的大白馒头都拿不住,掉在地上就被冲出来的野狗叼走。
苏暮雨只记得当时自己真的很饿很饿,饿到如果没有这个白馒头果腹的话,他可能就要去天上见未曾谋面的父母了。
这是我的馒头。
苏暮雨脑海中只浮现这样的想法。
于是瘦弱的他直接扑向那比自己还高的野狗,苏暮雨借助个子小的优势,灵活地骑到野狗背上,他用双手狠狠地拽住野狗的耳朵,不计后果就往野狗的脖子上咬。
野狗猝不及防被咬,疼得呜呜直摇头晃脑,甚至漫无目的狂奔,就想把苏暮雨甩下来,可它越是用力,苏暮雨越是咬得更起劲,嘴边都糊上了血渍——不知道是野狗的还是苏暮雨的。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野狗也不甘示弱,扭身将背上的苏暮雨往旁边墙上乱撞,苏暮雨没能抓稳摔落在地,被惹急的野狗趁机对着苏暮雨张开血盆大口。
苏暮雨摔破了脑袋,血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模糊,情急之下的他徒手扬起地上的沙尘,盲抓一把碎石往野狗脸上掷后立马起身。
他并非要逃。
而是直扑野狗面门。
举起刚刚抓到的石块,咬牙狠狠地往下一砸。
苏暮雨不清楚那样小的自己为什么在瞬间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等目击这一切的慕明策走到这个脏小孩的身旁时,脏小孩苏暮雨蹲在地上啃着那个又黑又干巴的馒头,旁边躺着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慕明策往下瞟了一眼:狗没被砸死,苏暮雨还掰了一半馒头给它,只不过没敢吃,一直狂流口水。
苏暮雨也发现了,他咬了一口示意,那条狗才敢一边看着苏暮雨的眼色一边吃那半块馒头。
慕明策微微眯眼,他走近两步弯下身,向苏暮雨伸出手。
“好孩子,要不要跟我走。”
苏暮雨不懂眼前这男人的意思,就这样盯着对方的眼睛。
不怵。
“跟我走,不会挨饿。”
慕明策指了指苏暮雨吃剩的馒头。
嘴里还在嚼着馒头的苏暮雨看了看已经跑没影的野狗,用天真的表情反问。
“会有很多馒头吃吗?”
慕明策大笑,点头应允。
“只要你通过测试,你能吃到所有想吃的,包括人。”
那会儿的苏暮雨根本不懂慕明策的意思,也没想到之后的自己因此进了炼炉,一步步成为了傀大人。
……
不管如何,慕明策于他有恩,苏暮雨没法儿拒绝老人家的遗愿。
慕明策吊着最后一口气,将新任大家长上位一事用信件告知各界人士后,又把暗河和朝廷之间真正的牵连关系向苏暮雨全盘托出。
苏暮雨才知道暗河不过是掌权者用来压制不满者的手段,允许它无所忌惮地生根发芽不过是因为掌权者需要这样一块“遮羞布”,用来剔除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一切。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我们之间有个契约:暗河帮他洗干净沾满血污的双手以示忠诚,上面那位也要向我们表示自己的信任。”
慕明策喘了口气,双眼盯着梁顶,看上去空洞无神,苏暮雨知道躺在床上的老人剩下时间不多了。
“暮雨,圣上承诺大家长可以调用他的私兵,实际上这支兵也是由暗河培养出来的,还记得在炼炉里那些吃人不眨眼的‘怪物’吗:要么力量奇大可以凭双拳捶出两个地窟窿,要么能扭转关节将身体化成一滩软泥…就是这些士兵的前身。”
苏暮雨没法掩饰脸上的震惊,因为从炼炉里爬出来的他知道那些怪物的可怕——他们没有正常人的理智,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存在。
慕明策缓缓从胸襟内侧掏出一枚令牌,把它交到苏暮雨的手上。
“义父这是?”苏暮雨从未见过此物。
“那支兵只认这枚令牌,只听拥有这枚令牌的人号令。几月前,圣上已经有所预料到今时局面,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召我进宫,嘱咐我在这乱局再添一把火,将这一切…包括暗河烧至殆尽。”
苏暮雨记得慕明策就是在几月前的某天突然害了病,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他忽然意识到其中的联系,急忙抓住慕明策的手,沉下声音问。
“莫非圣上是要?!”
“是啊,这个老不死的…”慕明策满脸厌恶的表情,“想把属于暗河的一切全都带进棺材里,不想让他的后代知道并得到这样的一股势力,更不想自己因为这股庞大的势力而死。他把令牌交付给我的那天让我喝下掺有剧毒的尽忠酒,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死了便死了,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暗河就这样消失!这是我毕生的心血!”
慕明策瞪大了双眼,急火攻心的他突然哇出一口鲜血。
“义父!”
苏暮雨抚了抚慕明策的后背,慕明策摇摇头表示无碍。
“只是这老不死的不知道,我可不像他一样自私,到死都不甘心把自己拥有的留给下一代…暮雨啊,我选择把暗河交给你,不是因为你从小到大都很听我的话,而是我知道即便你我出发点不同,你仍会竭尽全力保下暗河。”
为了暗河的家人。
为了从黑暗走向光明。
“你能做到吗,暮雨。”
慕明策覆上苏暮雨的手背。
苏暮雨看向慕明策浑浊的双眼,点了点头。
“好孩子,好孩子。”
像是回到遇见慕明策把自己捡回去的那天,苏暮雨安静地盯着床上一脸安详的老人,替对方阖上双眼的同时轻轻道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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