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能不冒犯地表达这个意思，就是我现在看到那些争论古代人爱不爱老婆/后妃等等的帖子就好烦。

首先这种排他性特别强烈的、浓度特别高的“爱情”是近现代才开始形成的概念。都不要说特别远的古代了，想想看，到了民国才开始初步形成一种启蒙性质的追求爱情的思潮，关于“真爱”的定义，比如说为了对方不顾一切、此生唯一、坚持守贞等，尽管古代有过一些民间故事也有这样的体现，但形成共识都要等待近现代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思想解放。而且之所以会形成排他性这么强、纯度这么高的爱情观，也是因为这种爱情观在近现代形成时就是跟追求自由、人生自主权绑定在一起的，没有这样决绝的姿态和毁天灭地般的激情是无法冲破旧时代对人身的种种限制的。

但是难道在近现代之前人类就没有爱情吗？当然有，只不过很多时候它的形态、它的存在形式不符合上面所说的这种近现代形成的、浓烈高尚的爱情观。我不喜欢说，不符合现代爱情观念的情感关系就等于“不爱”、等于冷漠的、冷酷无情的。从古到今，哪个时代的人都没有这么非黑即白的情感表达。

我很喜欢看金并瓦梅，特别记得李瓶儿丧命那一段。如果你用现代爱情观去看，西门庆铁定算不上“爱”李瓶儿，李瓶儿死后的丧期里他就搞上了李瓶儿给他生的孩子的乳娘如意儿，何止是不爱，根本就是把她当个丢了的玩意儿罢了。但也是同一个西门庆，一个相当好色且迷信的生意人，在李瓶儿死前容貌尽毁、病房污秽而且在他被道士明确告知进去这临死之人的房间会沾染晦气不详的情况下，他还是要进去陪她、哭她，在她丧仪办完之后，后续书里还是三番四次地想起她、梦见她、幻视和她的幽灵相会，平日里听到戏文竟又会忍不住当众哭泣。

我时不时就会想起西门庆与李瓶儿这一段，我觉得多数时候古人的情感关系就是这样复杂多变的，很难有一个明确的、不可置疑的定义，它不符合我们现代的爱情观，但它一样存在一些很隽永的、真诚的时刻，我现在真的不爱看爱情故事了，但我永远都很喜欢抚摸这些稍瞬即逝的片刻，爱情越来越多了，这种片刻我却几乎很难再看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