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看剧比从前更容易伤心。年纪小的时候会欣赏艺术把人弯折的瞬间,仿佛在极限的处境里才会有最真实的真为我们浮现。某些情况下,这或许是真的,但当然不是世界运作的唯一方式,也不是真实降临的唯一路径。
人生命里的“力道”有很多形式,常见的有情爱、悲伤、痛苦,人尤其对沉重的力道有某种过分浪漫化的倾向,似乎因为人被贯穿、被砸进地面的瞬间最能显出他们的形状,最让他们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这大概也是网上流行“真想写出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说法的部分原因,创作者难以抵制这种诱惑:想象自己能为他人的生命施加如此重、如此需要去克服的力道。
事实上如果真的体会过痛苦,少有人会无缘故地想对他人施加痛苦,如果真的理解一生的含义,少有人会轻易用它作为修饰或限定词。这当然是我的一家之言。
有时候并不需要人为刻意去堆砌并安放痛苦,平视生活本身,留心所有的人存在的方式,会看到很真实的痛苦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抉择;以真挚平实的方式,在这点上朴赞郁做得非常漂亮,他让观众想知道,他对这些心灵的紧攥与把玩到底是出于艺术上的观瞻还是出于对他所感知到的“真实”的尊重。或许兼而有之。因为真正理解心的运作的前提就是把你的心也留在同样的位置,平视,并且不要忘记你所看见的正是你也会经历的,在其他境遇里、在其他生命里。
朴赞郁很明白爱是如何运作的,所以他拍得出来让人痛苦的独属于爱的严酷。一点点死,一点点别离,起到了比血浆片砍杀片情色片以及专职浪漫伤怀的言情片更多更重的作用,因为是他先拍出了很好的爱,不仅是角色的爱,观众也在爱,然后透过爱的眼瞳去看这个故事世界:万事万物都已经不同。
剧里有短暂的对动机的讨论,角色之间询问,他教会了你爱,有没有聊会你恨?你是为了恨做这些事,还是为了爱?恨与爱的力量被放在许多情况下比较,孰轻孰重也并非简单的是非题。但朴赞郁在这部剧里拍出了(或者说他在很多电影里也拍出了)爱对人的攫取,爱对人的改造,以及爱如何把人还回去——还给人自己。如果说恨能让人像子弹一样对准目标奋不顾身地射出,那爱就是比子弹多追问了目的、多追问了降落的另一种力量。恨让人成为更庞大的事物,或者恨把人攥得很紧,攥成垃圾;爱不做这样的事,爱不让人觉得所向披靡,不让人觉得卑贱或伟大,爱让人重新注意到自己是一个人,并且自己也爱着同样作为人而存在的对方。在这个语义上,爱是种最终的还原。
世界上存在很多力量,很多信仰,所以人会因为境遇不同而倾向于更相信其中的一种,会相信自己用这个力量最能劈开道路最能影响他人;但其实无论选择的是暴力,还是笃信,还是恨,还是爱,人所选择的这个力量会率先作用于人自己。你相信能用来改变世界改变他人的东西,就是会改变你的东西。到最后或许其实也仅仅是改变了你而已。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