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船临时救生艇 25-08-09 23:52

【呼保义与玉麒麟】卢俊义在原始材料中排名就很靠前,在小说中更是被进一步提升到与宋江并列的总头领地位。而且在设定上他们就是对仗呈现的,合则双出双入,分则各领一军,就连他们各自的心腹伙伴李逵和燕青都构成对照。论绰号,仁兽麒麟代表的“仁”与宋江绰号中的“义”相对。论星号,三十六天罡中只有两人的星号取自真实存在的星辰,天罡星即为北斗,一说为北斗之柄,这里显然是采用后一种说法,让他与意为北斗之勺的天魁星合为“魁柄”,代表最高权力。他们两人一起,才是完整的北斗七星。
这样的设计究其原因除了他们分别代表故事的两大源头以外,可能也因为他们代表了两种非常典型的领袖形象。作者将这个故事命名为“水浒”传,这个典故本身可能就代表作者将自己观察和领悟到的自古以来人类社会的一些一般规律寓言其中的雄心,比如两类领袖的特点就被凝结在梁山的两个头领身上。
卢俊义作为领袖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壮美绝伦的仪表,登峰造极的武艺,高洁的品格。这些都是极具号召力的特质,梁山就是因此盯上他,要赚他上山做头领撑门面。很多文艺作品乃至史实中的领袖人物也是这个经典形象。不妨想想各种大众接受度很高的文艺作品的男主角,是不是很多都像他一样,纯洁善良的心像火光透过灯罩一样通过端正庄严的美貌照射出来,在自身热爱且擅长的领域中是绝顶高手。
而宋江往他身边一站,最好听的说法是“蒹葭倚玉树”,这个喜剧笑果比王矮虎配一丈青还要好。但作者这样设定不是让丑凌暴美,让无能折辱大能,让诡诈压制纯洁,恰恰相反,这对组合的设计类似于“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卢俊义才是被用于衬托宋江的那个。虽然在美、强、善三方面宋江全都要输给他,可宋江却有一种精神的力量,足以超越这一切明面上的差距,使读者能够认可他是比那么可爱的玉麒麟还要更胜一筹的头领,至少(哪怕是很讨厌他的人也得承认,比如金圣叹)也是对于梁山而言要远超卢俊义的头领。
这种精神上的强度,是在一次次的艰苦试炼中彰显出来的。诚然,卢俊义受到的肉体折磨远超宋江,但这些打击并没有触及灵魂,没有对他的精神构成充分的挑战。还可以把他和遭受了类似酷刑的林冲做对比,他受的折磨比之林冲犹有过之,但是在他这里,读者被激起对构陷他的整个链条每个环节上所有人的痛恨和对燕青的激赏,这倒是和阅读林教头刺配沧州道一节一致;可对他本人,观感却与看林冲截然不同,在他这里更多感受到的是欺辱落难美人对感官的极大刺激……因为他没有做出苦涩难言的选择,而是没有选择;他的精神世界不曾受到翻天覆地的震撼,一切苦难都不曾促使他“豹变”(在这里真正被惊醒开始蜕变的是燕青)。甫一登场,他就已经是,且将永远是已经雕琢完成了的白玉麒麟,只有玉碎珠沉,决不会改变其白其洁。作者非常爱惜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掌上,直到最后放手任他摔落之前,都不曾让他陷入过真正的道德困境,真正的两难抉择。
作者对宋江的爱却完全不是这样,他对宋江的偏爱,正是通过加给他重重考验体现出来,尤其是精神上的考验。有一个卢俊义从来不需要面对、可宋江却必须常常面对的问题乃是:“恩欲归己,怨使谁归”?领袖工作中最艰苦、最肮脏的那些部分,他从来都是自己担起,从来没有推给卢俊义或其他任何人。卢俊义是一个理想化的领袖,而宋江却是一个现实的领袖。卢俊义洁白纯粹,而宋江虽然也有道德,却也有未断的魔心在体内胡搅。因此卢俊义只需要面对外在的敌人,只管冲开万马,扫退千军,尽情挥洒他的英雄气概;宋江却总是要和自己交锋,心中总是骚动不宁。他可以接受并承担悍匪们的残暴不仁,他可以妥协、退让、容忍、翻脸、欺诈、构陷、犯下种种骇人听闻的罪行,即使有时有些良心不安。可社群中一个普遍的规律正是“入乡随俗”,纤尘不染的玉麒麟即使身处狼群也决不会跟着嗥叫,即使做了第二总头领他在这些人中间也显得孤高,因此引领悍匪们奋力脱离普通盗贼群体的泥沼去邪归正的任务只有宋江才能够完成。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要成为梁山泊之主同样要承担梁山泊的污垢与罪孽。宋江能完成自己的净化,才能将梁山上混杂的各方力量统合汇聚,凝成一体,臻于净化。
可是从恶如崩,从善如登,此前已经犯下那么多罪孽,此后的净化之路又是那么艰险难行。而且一旦品尝过了快意恩仇的滋味,再要俯首接受秩序就变得尤其困难。更何况,在道路的尽头,命运并未给他们设下辉煌的盛宴,成功只如黄粱一梦,“忠义”没有嘉奖,却要支付极为高昂的代价。于是主动承担了更脏更苦工作的那个领袖,那个包容度更高的“勺子”,势必要比只管指哪打哪精洁无玷的“斗柄”面对更大的考验,更多的非议,然而其精神也正是在这些苦厄之中才真正淬炼成型。
就好像取霸州时,宋江也是亲自去执行诈降的任务,而卢俊义只需本色出演正气凛然的大英雄就好,连脱口而出的骂人话都全是实情。在神话的背景下,或许下凡前天魁星就告诉与自己实为一体的兄弟,他只需要保持刚正纯朴霁月光风的本色,其他事自己来操心就好。
直到最后作者还要再一次把更严峻的考验留给宋江。北斗七星的魁与柄将要以同一种方式归位,但卢俊义相对于宋江而言简直是轻松一死,一轮美丽的水中月,仿佛像是在梦中一样地逝去了,尸身上没有可怕的痕迹,面孔不会因毒发而扭曲狰狞,心灵因无知而安详宁静,他的燕青也安稳无虞。宋江却是洞悉了全部的真相,受尽了漫长的折磨,最后一次做了艰难痛苦的抉择,亲自杀死跟他最亲近的李逵,以此证明他“忠义”的尺度。当他穿过黑暗的迷宫,克服自己的魔性,走完了涤罪的痛苦的旅程,终于抵达了光明与新生之时,他作为领袖精神的高度超越了玉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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