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骨
——东江灯事记
惠州博罗地境,山环水抱,罗浮山巍然耸峙如无字天碑,风霜蚀刻其上。人行于世,莫不如石上浮尘,辗转飘零,终究难逃天地一隅。
市声鼎沸的东江畔早市,鱼鳞折射的寒光混着荔枝淌出的胭脂色水痕,粗瓷碗底沉淀隔夜的茶垢与人世冷暖。忽有人脚步踉跄,撞翻了沉重的果担。红荔滚地,瓷瓮迸裂。那卖果的汉子,脸色如泥土般骤然一沉,肌肉绷紧,眼中似有怒意喷薄欲出——那是本能,是生存遭袭时的应激。然而他旋即蹲下,沾满泥污的手指急切地拾捡果实,声音硬邦邦挤出牙缝:“裂了才晓得好果心,碎罐子正好……换新瓮。”撞人者喉头哽咽,赔罪之词噎在胸口,未出口,反倒被人心深处那股更坚硬的东西顶了回来。浊世浮萍相遇的一瞬,那未曾发出的怨怼,竟在瞬间磨砺成了粗糙的扶搀。江风掠过,吹散这凝结的气息。原来善意非潺潺暖流,须于混沌中砥砺而现,如同钝器相击,才有星火暗生。
渡人,从来是根硬骨头。罗浮山阴那处陡坡,石面泼了油似的溜滑。少年旅人汗水如注,前胸后背衣料紧贴皮肉,每一步都在力竭的边缘挣扎,狼狈尽显。身后有粗嘎嗓子响起:“急的哪门子?毛头小子!骨头软就老实倚我这老棒。”一只布满劳作沟壑、指节粗壮变形的手伸来,不由分说托住少年腰臀——力道十足,近乎粗暴。那衣衫褴褛的老者硬是将少年推拽上去,自己却扶石喘息,胸膛起伏如老旧风箱。少年回首,老者单薄背影深嵌于巨大山影,脊梁却是直的,沉默中自带一股“渡了你,老子骨头也硬了一分”的气魄。助人有时就是一场硬碰硬的对撞,施力瞬间,自身的骨架亦在无形中被淬打了一次。
生命在人间投下的影子,短促得连江水都记不全。榕树下茶渍斑驳的小摊,几个老骨头闲话。“味太浓?嚼多了石头,舌头反而灵光了。”他们的一生早已如江边红壤碾入泥尘,此刻只余下棋局上的厮杀较劲。沸反盈天的市声刮过耳廓,竟不能摇撼端坐的身形分毫。风撩起鬓边残雪,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那是剥尽喧嚣后磨砺出的钝感,如同顽石经千万次冲刷,棱角尽褪,留下的恰恰是最坚实的本体。这般“愚钝”,恰是浮世淬出的筋骨,不必甜腻,唯有“实在”。
及至暮色沉重,罗浮古寺的钟声便撞破万籁,声浪如实质般碾过山峦屋脊,敲入陋巷蓬门。灯芯在昏暗中爆出豆大的一点光亮。人这一生,不过东江夜里一盏风中残烛。江水从不为灯火稍歇,灯火亦追赶不上江水。无需执念那终将熄灭的光焰,亦不必空掷力气逆流而上——要紧的是,曾以骨为柴,狠狠点燃过一瞬,那炽烫的光焰甚至烙在另一双眼眸深处。而那一点源自他者的光热,恰在长夜跋涉时,折返回来,照见了自身归途的轮廓。
此刻远眺博罗县城,千家灯火在粘稠夜气中次第浮起,冰冷中透暖,疏离里带黏。所谓人间至暖的光,原非自星空倾泻,而是生于血肉骨骼间的每一次抵牾与托举。是以渡人渡己的筋骨,竟比罗浮峰岭更为永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