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迟到的影评:《哪吒之魔童闹海》
本来春节的时候就想谈一谈这部作品,但那个时候我在封号中,所以现在说一说吧。
恩格斯说过,文学的意义就是要表现典型时代中的典型人物。
魔童系列的哪吒,能够屡创票房纪录,说明它是被市场认可的,如果说“时代精神”这个词语太宏大、太拔高、一部两部作品也不能说明,那么我们可以使用“时代情绪”“社会潜意识投射”这个两个概念来代替。
在21世纪初的语境中,中国社会经历着剧烈的转型:经济腾飞带来的贫富分化、身份焦虑、城乡差异与代际冲突并存,个人与宏观之间的张力日益加剧,而年轻一代在社交媒体上成为情绪表达的主力军。这一背景,为哪吒的崛起提供了深厚的情感土壤:电影中哪吒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是简单的叛逆标语,而是当代青年对结构性命运安排的否定,是一种挣脱既定标签的呐喊——面对越来越“出身决定一切”的固化现实,哪吒不是天选之子,却要反向证明“我就是我”。
这种人物塑造成功的关键,在于它打破了传统神话的高高在上形象,把哪吒还原为一个有情绪、有挣扎、有社会压力的“普通人”。从影片中浓厚的生活气息(如各地方言、烟火街巷、生活场景)到哪吒的眼神、语气与行为方式,都在构建一种亲切可感的“现实幻象”:神话英雄不再是非人的超然存在,而是你我皆有可能成为的理想型。这种“英雄普通化”与“普通人英雄化”的交织,正好回应了当前社会对“每一个被压抑的个体”情绪认同的巨大需求。
哪吒所体现的,是这个时代“社会情绪”的核心机制。在“个体感受即真理”的语境中,电影早已不再只是线性叙事,而成为“情绪容器”。哪吒的情绪张力——愤怒、孤独、渴望被理解、最终破茧而出——恰好对应着当下许多年轻人的心理状态。他们或许无法改变社会结构,但可以在银幕上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极端、更强悍的投射形象,并获得一种“被看见”的慰藉。
我在上一篇文章《陈佩斯,终究还是脱离人民群众了》中说过:戏台所代表的“老登叙事”让我感到反胃,艺术圈的“老登们的自我感动”已经过时了,所谓什么戏比天高、规矩最大、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改云云,看着义正言辞,但精神内核跟管虎冯小刚拍的《老炮》是一种恶臭——
说是“规矩最大”,言下之意是“我”定义着谁守不守规矩,还是我最大;说是“戏比天高”,言下之意是“我”最懂戏,四舍五入等于我比天高;说“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改”,那么谁最好的继承了老祖宗的东西呢——当然是我啦,你不尊重我就等于不尊重老祖宗。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垄断话语,借传统之名,行权威之实。
《哪吒》的成功和《戏台》的一败涂地,用铁一般地事实证明了:老登叙事已死,小登叙事才是时代最强音。
原因很简单,说得好像谁没有点社会经验一样。我们在社会中从来没见过一个言行一致践行“戏比天高”理念的人;反而以“戏比天高”为工具PUA年轻人的老登们,却见得多了去了。
更进一步,如果我们将目光深入人物心理层次,便会发现,它远不止是“哪吒”的个人史诗,而是一场潜藏在当代集体情绪深处的心理剧本——通过哪吒、太乙真人与李靖夫妇三组关系,影片唤醒了人们心中对“理解我的老师”“支持我的父母”“接纳我的社会”的理想幻想。这不只是娱乐,而是一种社会潜意识的自我调节机制。
哪吒身上同时承载了自我认同危机、原生家庭困境与社会结构异化的三重隐喻。他既是一个少年英雄,也是无数普通人被压抑的“内心小孩”。他破茧的过程,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还原”的心理剧。
如果说哪吒是时代的“理想自我”,那么太乙真人就是理想中那个“我希望遇到的老师”:他不讲大道理,不讲权威,不以身份压人,而是用幽默、包容、善意、装疯卖傻,以及频繁从“社恐”与“社牛”切换的滑稽形态,成为了电影中人设最饱满的角色。
在现实中,这种形象是极度稀缺的。应试教育下真正的教育环境往往充满规训、绩效与评比,而太乙真人则是学生潜意识中“最希望老师成为的样子”。他不要求哪吒“成才”,只关心他“成为他自己”;他不做精神绑架,只做情绪陪伴。他是教育理想失落之后,情感补偿机制中虚构出的灯塔。
李靖和殷夫人是另一种心理投射的焦点:他们并不完美,但他们始终选择站在孩子这一边。在哪吒被全城孤立、遭受非议、被判为妖物之时,他们没有退缩、没有否认,而是坚定地守护在他身边,为他辩护、为他抗争。这种行为,正击中了许多人成长过程中未曾得到的那种“无条件支持”的父母之爱。
这种父母形象,是新时代“情感型亲子关系”的文化投影。他们不是强加价值观的父母,而是学会与子女共同成长、共同承担的同行者。在一个“原生家庭”问题频频曝光的年代,李靖夫妇的存在本身,就是观众潜意识中“未竟的家庭愿景”的替代补偿。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做不了自己,不能像哪吒那样“我命由我不由天”,没有太乙真人这样亦师亦友的引导者,没有李靖夫妇这样的家长,我们才迫切在电影中需要这种投射,并通过观看、支持电影表达自己的立场或愿望:现实社会中的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就被困在“他人期待”之中。父母期待你考高分、老师要求你守规矩、社会希望你合群,互联网更是在不断塑造“应当如何”的标准人设。在这样的环境下,哪吒的自由,哪吒的反抗,这就已经是一种无比奢侈的浪漫想象。
话又说回来,更理性地来思考:我们不能简单地否定应试教育。恰恰相反,正是它在过去几十年里,为千千万万出身寒门的孩子打开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它是现代中国社会中最公平、最稳定的一条阶层跃升路径。批判它,并不是否定它的价值,而是提醒我们在今天这个不断变化的社会中,教育是否仍能回应孩子日益丰富的情感与个性成长的需求。
同样地,我们也不能苛责上一代父母的“不理解”。他们大多出生于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成长过程中并未获得“情绪支持”这一观念,更谈不上接受系统的“鼓励式教育”。他们的爱是朴素的、含蓄的,甚至是沉默的。正因如此,他们往往用“为你好”作为表达关爱的方式,而非真正站在孩子立场去倾听。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个年代留下的烙印。
然而,时代已悄然更替。今天的年轻人所面对的,不再是生存的焦虑,而是身份的焦虑、自我的焦虑。情绪、认同、表达、自我实现成为新的关键词。而电影,恰恰成为一种社会性情绪的出口,一种时代潜意识的投影。它并不总是真实,但它能捕捉真实中“未被满足的渴望”,从而唤醒我们内心深处的柔软和呼喊。
所以,当我们在银幕上看到哪吒那样奋力挣脱命运枷锁的少年,看到太乙真人那样宽容幽默的引导者,看到李靖夫妇那样义无反顾支持孩子的父母,我们眼眶泛红,并不是因为现实多残酷,而是因为它照见了我们的希望——一个社会变得更加理解个体、尊重情绪、鼓励多样可能性的希望。这种情绪无法通过政策速成,只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观看、表达与投射中缓慢生长。
我们上一代人所面对的,是一种显性的束缚。他们被终身雇佣、城乡壁垒、户籍制度、物质匮乏等清晰而刚性的社会结构所限定。而我们这一代人,所承受的是一种更隐秘、更柔软却更深刻的枷锁。
我们被“自由”所裹挟,被“选择”所绑架。看似人生拥有无数可能,但每一条“自主选择”的路背后,都潜藏着社会结构悄无声息的引导与筛选:学习要拼死努力,不为热爱,而为高考;工作要拼命内卷,不为事业,而为KPI;婚姻是年龄催促出来的决定,生育是家族和体制的联合期待;而买房、车贷、社保、996、降本增效、裁员潮,这些现代社会“合理运作”的代价,几乎一个都逃不掉。枷锁不再外露于铁链,而是内化为生活的默认选项,成为了“规则感”本身。
正因如此,“人生而自由,却无时无刻不处在枷锁之中”这一卢梭式的悖论,才显得格外切中人心。我们渴望自我,却被训练去服从;我们以为可以掌控命运,却一生都在试图迎合。在这样的背景下,哪吒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才会如此震颤人心。它并不是一句热血动漫口号,而是我们被压抑的潜意识,在银幕上短暂获得释放的一声呐喊——啊!!
哪吒的反叛,并不是对父母、老师、神明的反抗,而是对命运机制的抗争。这正是我们当代青年无法在现实中完成、却在艺术中反复追寻的理想型行为。他替我们完成了那场无法发出的质问,也替我们喊出了那句被大他者与秩序所压下的“不”。他不是超人,也不是神童,而是被误解、被标记、被预设命运的人,却仍敢于说出“我是谁由我说了算”——这,就是我们最深层的投射。
这是我们在社会中被规训努力变成的样子:图1
这是我们被压抑潜意识的样子:图2
这是我们被规训的自我和被压抑的本我糅合后的样子:图3
继续看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如果说哪吒代表的是我们渴望成为的“理想型”,那么敖丙,恰恰就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正在成为、甚至已经成为的“真实自我”:他温和、克制、规矩、有礼貌,看似是“别人家的孩子”,实则是那个在社会结构与家族期待中被规训得极其完美,却也被压抑得几乎失去自我的个体。
敖丙从出场开始,就显得格外安静、冷静、自持。他对哪吒并无敌意,甚至带着同情与理解;他讲话谨慎、动作规范、立场明确,从不“越界”。他在行为逻辑上是完美无瑕的:尊重规则、忠于命令、忍让不争。
但越是这样“完美”,我们越能看到他身上的悲剧——那是一种深藏在规矩之下的压抑与孤独。他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情绪空间,他所有的行为都围绕“责任”“使命”“家族荣光”而展开。哪怕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只允许自己静静承受,而不敢挣脱。
他像极了那些被裹挟进考试成绩、工作绩效、家庭责任、父母期待之中的青年,他们在单位是螺丝钉,在家庭是骄傲的孩子,在朋友圈是永远乐观的存在,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们:“你累不累?”
这种“情绪自缄”的设定,正是当代社会中大多数年轻人的真实写照。他们知道怎么做人、怎么说话、怎么不惹事,但也因此逐渐与真实的情感世界隔绝。他们内心的自我越来越微弱,直到最终——如敖丙——需要一场爆裂的灾难,才能被迫正视。
为啥哪吒和敖丙这对cp这么般配呢?因为一个是压抑潜意识的我们,一个是我们被压抑的潜意识。
哪吒是火,代表着未经驯服的欲望、反抗、真实情绪与自我认同的呐喊。他如同弗洛伊德所说的“本我”——原始、冲动、直接,渴望打破命运的锁链,拒绝服从任何权威。这正是每一个人在青春期、在面对不公、面对束缚时,心底升起的野性与勇气。
而敖丙是水,他是被训化后的自我,是现实社会中那个循规蹈矩、懂得分寸、压抑真实情绪以获得安全感与认可的我们。他代表的是“超我”——内化的社会规则、家庭期待、权力话语。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像敖丙那样说话、行事、微笑、隐忍,以适应这个充满规训的世界。
所以,哪吒与敖丙不仅是角色上的亦敌亦友的关系,更是人内心结构的两极象征。他们的并肩携手,不是爱情的象征(尽管二创中常以此调侃),而是我们内心最渴望的一种心理整合:既有哪吒的感性,不丧失热烈与本真,又有敖丙的理性,保有责任与温柔。他们的“合体”,就是荣格所说的“人格阴影与自我对接”的过程,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那个完整而自由的“自性”(Self)。
最后谈谈剧情:从剧情结构而言,《哪吒之魔童闹海》在核心框架上的设计确实颇具“套路”:正义一方往往形同邪恶,反派却闪现人性光辉,而最终大boss不过是披着领导外衣的利益机器——这种“正派即邪派、反派反而有情”的设定,放在50年前可能是创新,如今看则显得陈旧。
《哪吒之魔童闹海》中,正派仙界、阐教高层表面上维护秩序,实则冷血到不如妖族,炼命为丹、随意屠城;而反派如申公豹、妖族等人,反倒承担起情感深度与道德重量。这种强行对调式的设定早已失去了批判结构的锋芒,剩下的只是为了制造“情绪共鸣”而牺牲逻辑的一种叙事偷渡。
“正派即邪派、反派反而有情”这一设定最初或许有颠覆权威、揭示道貌岸然伪善本质的先锋意味,但当它被反复滥用,成为所有剧本的“快捷键”,就变成了一种机械、廉价的反转制造机,甚至演化为审美上的虚伪与创作上的偷懒。远了不说,就拿最近几部封神的动画来说《姜子牙》师尊是反派,《杨戬》的师尊是反派,到哪吒这里是师尊的师兄,看都看烦了。
久而久之,观众对这种“正派必然虚伪,反派自然深情”的剧本公式已经产生了疲劳感——它并没有真正挑战结构性不公,而只是用情感洗白一切复杂性,将本应复杂的社会结构与丰富的人性变成符号对冲。这不是反套路,而是另一种套路的自我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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