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着打碎了的玻璃杯的塑料袋外面套了好几层,最后丢在了屋门口。透明的塑料袋套多了,也会变成纯色的,将里面的东西遮挡起来,看不清是什么。
你打开了玄关处的灯。
玄关很大。
门的右边是一个立式衣架,上面挂着一件你的防晒衣,防晒帽,和一件李泽言的薄衫外套。左边是一个复古鞋柜,鞋柜上放着你们两个人的包,正下方摆着你和李泽言回来时穿的鞋。
而垃圾,就摆在门前那个地毯上的正中间。灯一打开,就直直照在那处垃圾上,里面摔碎了的彩色玻璃折射出漂亮的光芒,映射在门板上。
你在那个小袋子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拨弄几下。
…为什么又做了错的事情呢?
明明…明明,你捏起那块漂亮的玫瑰花形状的玻璃块,里面用金箔割出玫瑰的形状,像是教堂里的彩窗一样炫目,美丽,圣洁。
这是李泽言之前在法国的供应商那里订做,千里迢迢寄过来的礼物。一共两只,一只你在用,另外一只他在用。
而碎了的这个,是你的。
你该如何道歉,你该怎么道歉。
你不知道。
就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朋友,蹲在那里,无能为力。
李泽言在洗澡。
水声落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隔着门也能传出来,从二楼的卧室,清晰地传进你的耳朵中。你不知道,你也不清楚。你只知道,现在好像…你做错事情了。
布丁从背后探出头来,用毛茸茸的脑袋拱起你的手,轻轻地蹭来蹭去。
它感受到妈妈在心情不好了。
那是一种——
不安感。
打碎了一只碗,一个杯子,必须要挨骂才是“正确”的一条路。好像生理反应都在叫嚣着,你要被李泽言“训斥”一顿,才是正常的。
可是李泽言今晚很平静。他只是仔细检查了你的手没有被划破,又去“案发现场”仔细查看,确保没有一点玻璃碎渣。最后又在垃圾袋外面套了好几层,这才罢休。
他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去做。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问题,明明是那么普通的夜晚。你们像是往常一样用晚餐,然后一起收拾,你率先抢用了洗碗池,将李泽言赶去擦桌子。
自然而然,他也就先去洗澡了。
而你,却沉浸进了那种有悖于以前接触过的事件,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虽然知道迈出左脚会痛,你却不知道如何使用右脚。
这就是痛苦的舒适圈。
而你现在,困在痛苦的舒适圈中,惩罚自我,麻痹自我,甚至毫不知情,将自己蒙进了鼓里。
你觉得事情,本不应该这样平静。
李泽言从浴室里出来,喊你去洗澡洗漱。你很快地使用过浴室,简单收拾并洗漱后,就像是往常一样,回到卧室,准备上床。
一切的一切都太平静了。
李泽言依旧坐在床上看着书,小夜灯下,他高大的身子占据了床的这半边,宽宽大大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阅读着。
明明李泽言只是很普通地坐在这里阅读。
明明每天晚上,无论你有没有打碎那只杯子,李泽言都会坐在这里。
明明他只是在看书。
明明…
你快要被你脑子里混乱的想法整到疯狂。你走到李泽言面前,刚刚一腔愤怒与勇气在看见他平静的眼神时,通通化成粉末。
平静的,他只是看着你。
你却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怎么了?”李泽言见你在他面前傻站着,眼神闪躲。不仅如此,肩头微微内扣,双手净是小动作不说,眼睛还有些红…
这是怎么了?
李泽言伸出手,想要牵起你的手。
可是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你却瞬间弹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扑到他的腿上,说的话前后颠倒:“李泽言,李泽言我错了你罚我吧,那个杯子我不是故意摔的,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错了,你怎么骂我都可以,我知道那个杯子很重要…”
一股脑似的都倒了出来,你一边说,一边哽咽着,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李泽言被眼前的情况彻底整得蒙了,又迅速调整好,从你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了从你的视角里,故事是怎么发生的。
李泽言紧紧把你抱到怀里,双臂自你的腋下穿过,交叉,再将你的身体紧紧贴上他的身体。男人向后仰着,斜斜地靠在床头,这样你就能趴在他的胸口,继续嚎啕大哭。
你害怕,你恐惧。
明明只是摔坏了一只玻璃杯,明明…明明,明明那也是李泽言的礼物,是李泽言设计给你的礼物,是你们一人一只,可是现在…
话语再次变得模糊与颠倒,你一直在道歉,一直在求李泽言骂骂你。
好像只有才是正确的反应。
明明,这样是不对的。
你的哭声渐落,李泽言这才取过床头的纸巾递到你的面前。你脸上流着好多道泪痕,有些干掉了,就落上去了新的。红扑扑的脸颊,红彤彤的鼻头,还有一只努力往回抽气的鼻子。
李泽言抽出纸巾,轻轻帮你擦掉人中和嘴唇上,来不及吸入的液体。
“为什么认为我会生气?”等终于安抚好了你的情绪,李泽言的双手扶上你的手,将你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之上。
“我…我不知道…”你摇摇头,又抽了抽鼻涕,“因为我…打碎了杯子,那个杯子是你给我订做的…”
“杯子碎了,会发生什么?”他很有耐心地询问,“比如,会停电?”
“不…不会。”你摇摇头,有些诧异地,“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杯子碎了…”
“嗯,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带着你的手起来,双手都与你十指相扣。
“既然什么都不会发生,李泽言为什么要生气?”
“可…可是那是你给我订做的杯子…”话题又绕回了最开头的那一段,你解释着,“订做的就是很特殊啊…你还订了两个,我把一个摔碎了…”
“就可以再买一个新的。”李泽言突然打断了你,微微弯下腰。在你的视野里,他从下往上看着你,而你现在从上往下在看着他。
“碎了,可以再买一个。”
“现在可以告诉我,李泽言为什么生气了吗?”他带着你的双臂,轻轻摇晃着。好像是在哄你,又好像在逗你,“嗯?”
李泽言在问你,李泽言为什么要生气。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否定。
因为这些路,根本不存在。
——李泽言根本不会因为你打碎了杯子而生气。
你的眉毛微微蹙起来,眼泪又憋不住了。李泽言眼看着你的眼眶又要捞不住眼泪,轻轻地哄着把你抱到怀里,抽出纸巾递给你。
“那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有,我用纸包着收拾的…”
“嗯,很聪明的做法。”他在夸赞你。
那些曾经的遮羞布被一起扯下,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你的恐惧,你的害怕,实际上源于的,竟然只是一场空。
舒适圈里的,应该只有舒适,而不是沉浸在痛苦中的舒适。
李泽言取过手机,他点了几下,为你展示。
他联系那个供应商的聊天记录,这次,他多订了好几只。
他说,就算你再一不小心摔了,家里还有无数个杯子可以凑成一对。
只要是你在用的和在他用的,就是一对。
你破涕为笑,又在笑中哭泣。
你的每一个小情绪,都被李泽言注意到,安抚,然后轻轻捧起。
时候不早了,你们这么一折腾,那么早上了床,现在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李泽言关上灯进被子,你蹭到他的怀里。
“李泽言…李泽言,李泽言?”
“嗯?”他轻轻地拍着你的后背,“怎么了?”
“想叫叫你…嘿嘿,晚安啦,我爱你…”你仰起头,在他的脸上小鸡啄米似的亲了好几下。
“晚安,我也爱你。”
他没有亲吻你的额头,而是亲吻了你的眼睛。
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浇灌了爱,泪水可以浇灌,可是李泽言却会给爱灌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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