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场秋雨一场寒
刘广荷
“夜来一雨秋将至,今晚蝉声始报秋。”说来真灵验,立秋日的雨真是夜里悄悄落下的。先是报警似的,几滴大雨点随风砸在窗户上,把我惊醒了。随后是急雨猛打梧桐阔叶的声音,像谁把细碎的星子撒进幽暗。我起床推窗,一股带着土腥的热气扑面而来,像久别重逢的旧友,把我紧紧裹着。我关上窗户,小心雨滴偷袭我的窗内。
今年夏天特别燥热,多日不见雨滴,好多玉米叶卷了。蝉也叫得厉害,惹人心烦。如果不开空调,人们就像钻进了蒸笼里,顷刻间一身臭汗。这是一个北方人的感受,不知道南方热到什么程度?
由此我想到,人的生存环境何其重要!它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工作、心情和健康。
下一场雨吧!人们渴望天降甘霖的心情犹如骆驼在沙漠中盼绿洲。
老天爷真灵,立秋日,真是下起雨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我多么期盼,这场秋雨下大一点,让秋风秋雨真正扫尽酷热,让人们都感受一下秋来自然凉的惬意。
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索性不睡了,看雨听雨吧!
窗外的栾树早已没有花朵,它抖着满树的耳朵也在倾听,继而,接纳甘霖的恩赐。没有风,只有雨滴和叶子在不停地亲吻,好似久别新婚。
雨越下越大,几株桂花树也沐浴在雨水中,洗落叶子上的灰尘,越发碧绿,酝酿了一年的精气神,此刻越发振作。秋来了,桂花树要整装待发,结包,放花,香蜜整个秋天。此刻,一场秋雨解了全部心事,明天,它们都会笑纳秋风。
雨脚渐密,灯影下,水洼处生出无数的同心圆,一环追着一环,像要把这夏末的最后一丝余热,全部赶尽杀绝。
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天气没有这么热,秋雨也没有这么大。一到雨天,光线暗淡,奶奶就把竹椅搬到屋檐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糙的带大襟白色棉布衫,黑土布裤脚下用带子扎着,三寸金莲上穿着自己做的小尖角布鞋,身边放着针线框,奶奶手很巧,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她纺棉花织布做成的。雨从草房屋檐挂下,像一道晶帘,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慢悠悠地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我站在门槛上,把一只光脚丫伸进雨线里,让丝丝凉意从脚背爬上脊梁,然后再打一个带着声音的寒噤,祖母便笑,笑声像灶膛里爆炒的豆子,脆生生的。
下雨天干不成活,爷爷就坐在堂屋里抽旱烟,带着苦涩的烟气从屋里飘出来,飘过屋檐,飘散在秋雨里。奶奶不耐烦地开腔了:那驴撑棍(长烟杆)是你儿也叫它歇歇。我爷爷——好人一辈子,就是怕我奶。他磕磕烟锅,,把烟袋別在腰间,冒雨回到自己的牛屋里了。临出门,还不忘摸摸我的头,以示爱意。
回忆就像天上的秋雨,珍珠般落下,绵绵不断。此刻,我独处一室,雨声依旧,画面依旧,只是再没有人把那枚温暖的掌纹覆在我头顶,说:“娃,天凉,回屋穿件衣裳。”风从雨里穿过,卷起地上树叶的残骸,像卷起无数粗糙的手掌,徒劳地拍打着虚空。
凌晨四点,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条缝,偏西的月光漏下来,水洼里便浮起另一枚月亮。冷白,单薄,这个年龄,不可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去雨水中捞月亮,我分明知道:那月亮原是高处的,不肯栖在掌心。
回到案前,打开台灯,拿出手机,想写点什么,却又无从落笔,心里凌乱得像风卷残云。远处,小区的池塘里,青蛙又胡乱叫起来,一下雨,池塘里便成了它们的天堂。它们只顾自己快乐,不知道它们的胡喊乱叫打破了多少上班族人们的好梦。近处,一只蟋蟀也在低唱,可以想象,它的声线被雨水洗得透亮,像一根银丝,从很深的地方牵出来,一直牵到童年那盏煤油灯芯里去。
我忽然明白: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不过是时光借雨为刃,把昨日与今日削得泾渭分明,那些在暑气里蒸腾的,不肯落地的故事,被一场秋雨轻轻按回泥土,从此生根,再也飞不回原乡的枝头。
而我,只能在这微凉的清晨,叙写这一秋夜见雨微卓的感受: “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唯将满鬓雪,明日对秋风。”
明天,我会牵着孙辈的手,走出室外,走向荒野,他会惊喜于一场秋雨的不达而至,我也会像我奶奶一样对他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
“垄香禾半熟,原景草微衰。”这场秋雨,让中原百姓皆大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