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出具有个性而又不俗的书法作品
文/张济海
从事书法创作与研究数十载,常有人问我:“如何才能写出既有个性又不流于俗格的作品?”这实则是书法艺术的核心命题——个性是艺术的灵魂。若无独特面貌,只能是依附别人的“书奴”,成为没有价值的复制品;但个性若脱离根基、背离传统,便成无源之水,陷入“野狐禅”,沦为江湖体。“书奴”的复制品与“野狐禅”的江湖体,都属俗品一格。林散之先生指出“凡病可治,唯俗病难医”,认为书法最忌俗气。书法之路,终究是在传统与创新、规范与个性、古人审美与时代精神间找平衡的过程。
一、扎进传统:个性需从“规矩”中生长
年轻学书者常急于求成,不愿下苦功临摹古帖,总想着“走出自己的风格”,结果字要么东倒西歪、无根基,要么堆砌怪诞、刻意求异——这正是“俗”的根源:个性脱离传统土壤,成了无本之木。真正的个性从不是凭空“标新立异”,而是深入理解传统后自然生发的艺术面貌。
(一)临摹:吃透古人的“法度”与“意趣”
传统书法的“规矩”藏在历代经典碑帖的一笔一划里。临摹不是“抄字”,是钻进古人笔墨世界,既要学“形”,更要悟“神”。
初学需精研“法度”。唐楷法度最严谨,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的作品是典范:欧体《九成宫》笔笔严谨,结构如“险峰孤松”,横画顿挫、竖画悬针/垂露都是千锤百炼的规范;颜体《颜勤礼碑》宽博厚重,起笔藏锋如“折钗股”,捺画“一波三折”藏着筋血;柳体遒劲挺拔,笔力雄健,结体严谨浑厚,即“颜筋柳骨”。篆隶虽无唐楷般严谨法度,却有质朴雅典风貌(“古质而今艳”),都是书法根基,藏着“基本法”。连横平竖直、笔画起承转合都理不清,谈何“个性”?不过是笔锋的“任性”。
善学者临摹不止于“形似”。笔法、结构有基础后,要琢磨古人“意趣”。王羲之《兰亭序》成“天下第一行书”,不只是笔画精妙,更因他将“群贤毕至”的语境融入笔墨——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二十余个“之”字无一重复,或轻盈如蝶,或沉稳如石,是情感与笔墨的交融。临摹时要想:他为何此处用“露锋”?那笔为何突然变缓?吃透“意趣”,才能摸到传统的“魂”。
我早年学书,先花三年攻欧体,再攻隶书《张迁碑》,后因爨体合性情,便深耕其碑。《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笔画刚硬如刀刻,结构奇崛却藏平衡,初看“丑怪”,实则有魏晋朴拙之气。我不仅临摹字形,更常站在碑前揣摩:千年前书者为何如此运笔?是工具限制,还是心境流露?后来又从汉隶、唐楷、宋行、清漆书中汲取养分,拆解重组不同碑帖笔法才明白:传统不是“束缚”,是前人的“工具箱”,掌握工具越多,创作底气越足。
(二)溯源:理解书法背后的文化基因
书法从不是孤立“写字”,是中国文化的载体。要让个性“不俗”,得读懂传统书法背后的文化逻辑——字里藏着中国人的哲学观、审美观,这是传统最深厚的根基。
汉字“结构”暗合“阴阳平衡”哲学:左右结构如“林”“河”,需左收右放,像两人相揖,有呼应也有主次;上下结构如“雷”“岩”,需上轻下重,似楼阁筑基,稳而不僵。这不是单纯“技巧”,是中国人对“和谐”的追求。用笔的“藏锋”与“露锋”也含深意:藏锋如“君子藏器”,露锋如“锋芒初试”,笔锋收放间是“中庸”的处世智慧。
我创作《厚德载物》时,特意用隶书笔意,却在横画末端加细微顿挫——隶书宽博对应“厚德”的包容,顿挫笔锋暗含“载物”的厚重。若不懂“厚德载物”背后的儒家思想,只追字形“好看”,字便少了精神内核,自然显“俗”。学传统既要学笔墨,更要学笔墨背后的文化,个性才有“底气”。
二、平衡规范:个性是“懂规矩”后的“巧突破”
有人将“规范”与“个性”对立,认为守规范就没自己,求个性就得“破规矩”,这是误解。规范是书法“底线”,如建筑地基,地基不稳,再花哨设计也会塌;个性是建筑“风格”,若只有地基无设计,只是一堆砖石。好作品是“懂规矩”后的“巧突破”——在规范内跳出刻板,让个性自然流露。
(一)规范是“底线”:不越界,才不俗
书法“规范”不是僵化“教条”,是千年验证的“审美共识”。比如“字要稳”,不是说要“横平竖直”,是重心要稳:王羲之的字常“欹侧”,却藏着平衡,《兰亭序》的“永”字左低右高,像人站斜坡双脚扎根,是“稳”的更高境界。为“个性”故意把字写得东倒西歪、重心失衡,违背基本审美规律,自然显“俗”。
再如“笔墨要活”。中锋用笔是“基本法”,写出的笔画“力透纸背”如“锥画沙”;侧锋可偶尔用添灵动,但若通篇侧锋,笔画会“薄而露骨”失质感。见过些作品为追“豪放”,笔锋乱扫、墨色模糊,看似“有个性”,实则不懂“笔墨之道”——笔墨“活”是“笔随心走”,不是“笔随任性走”。
我创“爨八体”时,有人问:“融八种书体,是‘破规矩’吗?”实则不然。“爨八体”根基仍是传统:爨体刚硬为骨,隶书宽博为肉,楷书严谨为筋,我是“取其长而融其神”,不是“拆其骨而乱其形”。写“气”字,用爨体方笔起笔,隶书波磔收笔,竖画借鉴楷书悬针,但字的重心始终稳,笔画呼应始终顺——突破的是“形”的组合,守的是“神”的规范。规范是“边界”,不越界,个性才有立足地。
(二)个性是“巧思”:不刻意,才自然
真正的个性不是“为不同而不同”,是“因情而变”“因意而变”。同一书家写同一内容,心境不同字也不同:颜真卿写《祭侄文稿》时悲痛欲绝,笔锋急促、墨色交错,甚至有涂改,却成“天下第二行书”;写《颜勤礼碑》时心境平和,笔笔沉稳端庄——这不是“刻意求异”,是情感驱动的自然流露。
让个性“不刻意”,关键是“以意驭笔”,不是“以笔炫技”。我创作时从不想“要写什么风格”,先琢磨内容:写“大漠孤烟直”,用刚硬笔锋、厚重墨色显边塞苍凉;写“小桥流水人家”,用轻盈笔触、淡雅墨色传江南婉约。内容定笔墨,情感驱个性,这样的“不同”才不生硬。
曾有学生问“如何让字有自己的样子”,我让他别急“找样子”,每天临摹后写“随感”——把临摹心得、当天心情写进字里。三个月后,他的字虽有古帖影子,却多了几分“松快”,这就是“个性”的萌芽。个性不是“设计”的,是长期实践中,学识、心境融入笔墨自然形成的“标识”。
三、对接时代:让个性照见“当下的精神”
书法是“古人的艺术”,更是“当下的表达”。只守古人面貌不呼应时代,作品会“陈旧”;为“迎合时代”丢传统,又会“轻浮”。好作品要在古人审美与时代精神间架桥——让个性既有传统“根”,又有时代“魂”。
(一)懂古人审美:找对“对话的频道”
古人审美藏在碑帖细节与时代语境里。晋人尚“韵”,王羲之字“飘逸”,因魏晋文人追“魏晋风度”,重自然轻束缚;唐人尚“法”,唐楷严谨对应盛唐“规矩有序”;宋人尚“意”,苏轼字“肥而不腻”,因宋代文人重“心性”,笔墨即“心声”。不懂这些,学晋字只学“飘”、学唐字只学“僵”、学宋字只学“乱”,就会“形似神离”。
我研究宋代书法时读《东坡志林》,苏轼说“我书意造本无法”,不是“不讲法”,是“法”藏在“意”里。他写《寒食帖》,“自我来黄州”笔画沉郁,“死灰吹不起”笔锋顿挫如泣,是“意”驱动“法”。后来我写《秋兴八首》,借鉴这种思路:用微颤笔锋写“丛菊两开他日泪”,舒展笔画写“白帝城高急暮砧”,让古人“意趣”与当下“情感”对话。
学古人审美要“走进”他们的时代——读他们的诗、看他们的画,甚至想他们写字的场景。这样才能明白“他们为何这么写”,让自己的个性与古人“同频”,不“自说自话”。
(二)融时代精神:让个性有“当下的温度”
时代与审美在变,但书法“精神内核”不变——始终是“人的表达”。如今写书法不必仿古人“士大夫气”,要写出“今天的精神”:可以是都市人的从容、创业者的坚韧,也可以是军人的血性、普通人的温情,这些“当下情绪”是个性的“时代注脚”。
我曾为“中国风”文创题字,客户要“传统又现代”。我没写“龙飞凤舞”,用爨体刚硬做骨架,却把笔画转折处处理得圆润——刚硬对应“中国魂”的坚韧,圆润呼应“现代感”的包容。设计师说:“这字一看就是‘现在的中国’,不陈旧,不张扬。”这就是时代精神给个性的“温度”。
当下年轻人喜“简约”,我创作小幅作品时会减“装饰性笔画”,用简洁笔墨表内容。写“静”字,只用三横一竖,却在竖画末端轻顿——简而不空,静而有力,是对“当下人渴望内心平静”的呼应。个性对接时代情绪,就从“个人表达”成“群体共鸣”,自然不“俗”。
四、师古不泥古:在“传承”中找“发展”
“师古”是为“站在巨人肩膀上”,“发展”是为“走自己的路”。书法的生命力在“师古”与“发展”的循环里——既要低头学古人,又要抬头找自己。“个性而不俗”,终究是在“传承”中找“发展”的支点,让传统活在当下。
(一)师古:要“取其神”而非“仿其形”
很多人学古帖只做到“形似”:写柳公权就把笔画写“瘦硬”,却忘柳体“瘦硬”里藏着“骨气”;写米芾就刻意“刷字”,却忘米芾的“刷”是“笔随心走”的洒脱。这样的“师古”是“复制粘贴”,永远成不了自己的东西。
真正“师古”是“取其神”。我学爨体不刻意仿“方笔”,琢磨它“朴拙中的力量”——那种不修饰却字字扎实的感觉。后来写行书,把这“力量感”融入笔画:起笔不必藏锋,但“入笔即有力量”;收笔不必求飘逸,但“收得沉稳”。朋友说我字“有古意,却不像某家某派”,这正是我要的——师古是“借魂”,不是“借壳”。
学古帖要“跳出来看”:别问“这笔画怎么写”,问“这笔画为什么这么写”;别问“这字怎么摆”,问“这字传递什么感觉”。把古人的“神”装心里,用自己的笔墨表达,才是“师古”的真谛。
(二)发展:要“顺其势”而非“逆其道”
“发展”不是“推翻传统”,是“延伸传统”。像大树,传统是“主干”,发展是“新枝”——新枝从主干生长,才能与大树同呼吸;从树根外“嫁接”,终究是“两张皮”。
我创“爨八体”,起初只想“让爨体更活”。为学爨体我多次去云南爨乡,见满街爨体匾额刚硬有余、灵动不足,便加隶书“波磔”让笔画有起伏;因隶书偏柔,又加楷书严谨让结构不松散;后来再融篆书圆转、行书连贯,慢慢形成“刚中带柔、拙中藏巧”的面貌。这不是“硬凑”,是看“哪种元素能让爨体精神更突出”——始终以爨体“朴拙之力”为主干,其他书体元素只是“添枝加叶”。
如今有人用喷枪喷墨、手指写字,甚至把字写成“画”,这不是“发展”是“离道”。书法的“道”是“笔墨传情”,脱离笔、墨与字的精神,再花哨的形式也是“无根之花”。发展要“顺其势”——顺着传统的“道”、顺着自己的“心”,自然生长,不刻意强求。
五、个性不俗:个性是“做自己”,不俗是“守初心”
俗话说:书者,心画也,墨痕所至,实乃性灵之迹。笔阵往来间,未有其人俗而其书能雅者,亦未有其人雅而其书反俗者。
雅俗之辨,本在根骨。若胸次磊落,浸淫诗书,观物有澄明之见,处世存谦厚之怀,其运笔便自有清逸之气——或如朗月照空,疏朗豁畅;或如幽兰在谷,幽香自远。墨色浓淡,皆合心律;点画徐疾,俱循真趣,不必刻意求雅,而雅韵自流淌于毫端。
若心为俗务所牵,目为浮名所扰,胸无丘壑而徒求形式,手乏锤炼却强作姿态,其书必露躁气:或剑拔弩张而失蕴藉,或堆砌怪诞而无神骨。纵摹古帖之形,亦难掩内里之枯索,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既落俗,笔墨何能自远?
故学书者,莫先于修己。涵养性情如培兰植桂,日滋月润,则笔墨自会生雅;若任心逐尘,不向内在求进,纵穷技巧,终是匠气而非艺境。书随人走,实是道随人立也。
写了一辈子字才明白:“个性而不俗”的书法从不是技巧堆砌,是“人”的流露。读的书、经的事、悟的道,都会藏在笔墨里——沉稳则字厚重,灵动则字飘逸,通透则字简净。
“师古”是让笔墨有“根基”,“创新”是让精神有“出口”,“规范与个性的平衡”不过是“懂规矩后,敢做自己”。书法终究是“修心”:心沉下去扎进传统,心活起来照见时代。
若问“如何写出个性而不俗的作品”,我只说:先老老实实地做人,老老实实地临摹,再真真切切地生活——当传统的根扎进心里,当时代的风拂过笔端,个性自会流露,不俗自会天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