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六月666
25-08-13 09:02

3.比格莫特,做噩梦的猫

V给贝城的推荐理由是许多精致饭店,例如莫斯科饭店,她强调爱因斯坦曾下榻过。
那就到这里晚餐。阳台位,面前Terazije广场不绝的脚步声为两种人生的交织伴奏。
其中一种诞生于北极圈,摩尔曼斯克,肃杀的军事要塞。父亲为军队飞行,风雪耗尽了他婚姻的燃料,后来除了政治立场,夫妻再无共同经验。
给女儿以温度的是圣彼得堡。介绍这座城市时V眼里放光,叫我一定去。她惊叹于深圳遮天蔽日的玻璃幕墙,也坦言更钟情历史建筑,大概是有颗老灵魂。她考进了圣彼得堡大学,搬进了美丽又进步的城市,修生物和美术,听鲁多维科·艾奥迪,认识同样爱芭蕾的人。
直到战争。22年,写字的人率先离开,接着是“动员潮”。圣彼得堡的年轻人们站在政权的对面,家乡不再保护自己。
出走第一站是格鲁吉亚,许多人从此过上“为国籍赎罪”的日子:学会在第比利斯街头忽略辱骂自己的涂鸦,习惯因护照而被拒租或被拒绝以俄语交谈。后来,受过教育的人们可以在贝尔格莱德安身,隐秘地为欧美企业线上工作——在这个故事里,是一家调查机构。生活的许多度量都失效了。我还习惯性称赞圣彼得堡大学是高排名院校,她说,那已不再有排名。
该如何想象,人们启程时已决心不再返回?尤其当自己的母亲选择守在境内,用尚在运营的Telegram查看社区群消息,了解今天哪里遭遇了无人机的情况。挡在贝尔格莱德和她母亲的沃罗涅日(准前线)之间的,是在所难免的情感截肢,而这种疏离是巴尔干许多屋檐下的家常便饭。
贝城第一夜,我在莫斯科饭店附近名为Zvezda的百年影院看了部法国卡通,它关于失去母爱而失声的机敏女孩与黑猫相伴的故事。V很安静,也有一种机敏,只因必要而被迫武装的机敏。这种气质也出现在她养的猫身上——一只黑色的、斜着眼的成年缅因,名叫比格莫特,取自俄名著《大师与玛格丽特》。与外表不符的是,他特别胆小。飞来塞尔维亚花了女孩两张机票,她说比格莫特在飞机上发了疯似的。说完,她露出小臂一条五厘米的疤痕,那是比格莫特被噩梦吓醒时抓的。
原来战争不止惊扰人心,也会让猫睡不好觉。
而我的轨迹起始于湿润的城市,空气像沾水棉絮压在皮肤上,居民离不开电源,而企业离不开居民。为解决悬浮的自我,在塞尔维亚策划了一场田野调查,将漫游粗野派建筑视作转换游戏模式,未曾想过这种粗粝是他人的现实。从伊斯坦布尔结束了这趟旅行,鲁多维科·艾奥迪的音符令我在机场半梦半醒。心中有个被劫持的、无法返回的圣彼得堡,是否像奥尔罕·帕慕克所描述的,一种生在帝国斜阳中的哀愁?而我只是在这哀愁的总谱上无意撞见了一枚音符。忽然她传来消息,是感谢那天。也许我唯一做到的是在她那远更巨大的悬浮中注入过一丝重量。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