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正从自己家走向便利店。你走出前门,向左转,沿着街区走下去。但你突然意识到,如果刚才向右走,会更快到达。
在那个瞬间,你离家还很近。原路返回,经过自家门口,再走那条更好的路,实际上能节省时间。
但大多数人真的会转身,走过他们刚刚出发的地方吗?
恐怕不会。即使在回头路明显更优的情况下,那种不愿逆转路线的固执,似乎在现实生活中频繁出现。
一个新研究发现了这种“双重折返厌恶”(Doubling-Back Aversion)。我们许多人都会选择一条更长、更低效的路径,也不肯“走回头路”再选择一条捷径——即使这样做能节省大量时间和精力
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偏见和决策错误,让我们极度不情愿撤销已经取得的进展,哪怕“回头”是通往目标的捷径。
这意味着,在生活中,你可能正在不知不觉地坚持一个糟糕的计划、一个失败的项目,仅仅是为了避免那种“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的糟糕感觉。
〰️〰️〰️〰️〰️〰️
▍实验一:VR 世界里的“折返”
202名大学生被告知,他们需要完成一项实验。但在开始前,他们得先在虚拟世界里从一个起点走到一间办公室,去获取一个密码。
参与者戴上VR设备,用键盘上的方向键控制自己在一条虚拟小径上行走。一开始,只有一条路可走。
走了一小段路后,参与者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明了两条通往终点的路。
▪️ 路线A(长但顺路):向左拐,然后绕一个大圈到达办公室。
▪️ 路线B(短但折返):向右拐,这条路需要参与者原路返回到起点,然后再走一条捷径到达办公室。这条路比路线A短了大约20%。
研究者通过后台数据,精确地记录了每个人选择了哪条路。
为了确保人们不是因为单纯讨厌“往回走”这个动作,研究者还设置了一个对照组。
▪️ 双重折返组:地图如上所述,短的那条路需要他们回到起点。
▪️ 对照组:地图上的两条路都在参与者的前方。短的那条路并不需要回到起点,只是另一条不同的岔路。
两条路线的长度、节省的时间是完全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短的那条路,是否需要“删除”已经走过的进度?
先明确一点,选择哪条路真的能节省时间。那些走了短路的人,平均比走长路的人快了大约51秒(171秒 vs. 222秒)。
但人们是怎么选的呢?
▪️ 在对照组(短路不需折返),只有31%的人走了那条更长的路。大部分人都做出了理性的选择。
▪️ 而在双重折返组(短路需要回到起点),选择走长路的人比例飙升到了56.7%。
这意味着,为了避免“回到起点”,人们选择走长路的意愿几乎翻了一番(从31%增加到56.7%)。
〰️〰️〰️〰️〰️〰️
▍实验二:文字游戏里的“折返”
这个实验的精髓在于“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研究者向所有参与者提供了完全相同的两个选项,但仅仅通过改变描述这两个选项的措辞,就成功地操纵了他们的选择。
399名在线参与者被要求完成一个“单词生成”任务:在规定时间内,想出40个以字母“G”开头的单词。
当参与者费尽心力想出10个“G”开头的单词后(完成了25%的进度),屏幕上弹出了两个选择:
▪️ 选项A(坚持):继续想剩下的30个“G”开头的单词。
▪️ 选项B(切换):切换任务,改成想30个以字母“T”开头的单词。
以“T”开头的单词比“G”开头的多得多,而且参与者已经绞尽脑汁想了10个“G”单词,所以切换到“T”任务实际上是更简单、更高效的选择。)
核心操纵来了。研究者将参与者随机分成两组,用不同的话术来描述完全一样的“选项B”:
▪️ 双重折返框架组:他们被告知,如果选择切换,就意味着“抛弃你目前为止所有的成果,然后在一个全新的任务上从头开始”。屏幕上的进度条也会戏剧性地显示:原来的25%进度被一个红叉划掉,然后一个新的、空白的进度条出现。
▪️ 控制框架组:他们被告知,如果选择切换,就意味着“继续完成这个任务,但在剩下的75%里,你将使用字母“T””。屏幕上的进度条则显示:原来的25%进度被保留,只是后面的任务内容变成了“T”。
两个选项的本质一模一样:都是停止想“G”单词,开始想30个“T”单词。但一个被描述为“删除进度后重来”,另一个则被描述为“保留进度的调整”。
结果如下,比VR实验的效应更强烈。
▪️ 在控制框架组(描述为“策略调整”),有75.4%的参与者,也就是超过四分之三的人,明智地选择了切换到更容易的“T”任务。
▪️ 而在双重折返框架组(描述为“删档重来”),只有25.5%的人选择了切换。
“双重折返厌恶”不仅仅是针对物理上的回头路,它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厌恶。
我们害怕的不是“折返”这个动作本身,而是“折返”这个行为所象征的意义:过去的努力被宣告无效,一切清零重来。
〰️〰️〰️〰️〰️〰️
▍我们更讨厌“删除已有进度”,还是“回到起点,未完成占比提升”呢?
研究者又设计了新的实验。
这次的任务是“列出在医生办公室能找到的40样东西”。
当参与者列出10样(完成25%)后,他们同样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列剩下的30样,还是切换到一个更容易的任务——“列出在学校能找到的30样东西”。
研究者这次设置了四个不同的组,组合不同的话术组件:
▪️ 组件一:删除进度(Deletion)
❌ 删除组:切换任务被描述为“扔掉你已经完成的工作”。
✅不删除组:切换任务被描述为“提交你已经完成的工作”。
▪️ 组件二:任务剩余比例(Task Remaining)
❌ 全部剩余组:切换任务被描述为“在一个全新的任务上从头开始”。
✅部分剩余组:切换任务被描述为“完成任务剩下的75%”。
通过将这两个组件排列组合,就形成了四个独特的话术情境。
结果显示,这两个组件是独立的,各自都能显著地降低人们切换任务的意愿。
“删除进度”的杀伤力:
❌ 当切换被描述为“扔掉”工作时,只有38.8%的人愿意切换。
✅当切换被描述为“提交”工作时,愿意切换的人数飙升到65.5%。
“白干了”的感觉,是双重折返厌恶中最核心的痛苦来源。 这种感觉让人们切换的意愿几乎腰斩。我们极度憎恨自己的努力被定义为“无用功”。
“任务剩余比例”的杀伤力:
❌ 当切换被描述为“从头开始一个全新任务”时,只有46.0%的人愿意切换。
✅当切换被描述为“完成剩下的75%”时,愿意切换的人数上升到60.3%。
“回到起点”的感觉,同样让人沮丧。 即使任务总量没变,但感觉上从“只剩75%”变回“还有100%”,这种心理上的倒退也足以让人拒绝选择。
〰️〰️〰️〰️〰️〰️
▍为什么人们厌恶“双重折返”?
研究显示:
▪️ 时间估计并非主因:虽然在某些情况下,“双重折返”的描述会轻微地让人们觉得新任务耗时更长,但这种影响很微弱,而且不稳定,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人们不愿意切换。
▪️ 主观感受才是原因:研究者的话术操纵(“扔掉工作”、“从头开始”)显著地改变了参与者的主观感受,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完成的工作成了“一堆垃圾”,而接下来的任务将是一场“无尽的苦役”。
当切换任务被描述为“双重折返”时,人们强烈地感觉自己是在“白费力气”“从头再来”。
有没有这种“白费力气”“从头再来”的感觉,完美地预测了人们最终是否会选择切换。
〰️〰️〰️〰️〰️〰️
▍如何跳出“不走回头路,哪怕那是近路”的陷阱?
▪️ “双重折返厌恶”不同于“沉没成本谬误”。
沉没成本是让你坚持一个“正在变坏”的选项,而双重折返厌恶是让你放弃一个“明确更好”的选项。
▪️ 承认你的感受,但不要让它做主。当你面临一个需要“回头”的艰难抉择时(比如放弃一个读了一半但不喜欢的专业),不要压抑你的负面情绪。大方地承认它:“是的,我现在感觉糟透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一想到要重新开始就想吐。”
然后,在承认情绪之后,强行启动你的理性大脑。 拿出一张纸,列出两个选项的利弊,进行纯粹的成本-收益分析。“感觉归感觉,但从长远来看,哪个选择对我的人生更有利?”
如果最快的方法就是立刻、马上、原地掉头,就不要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或“不想白走”的感觉,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 对自己好好说话,重新描述你的挫折:
❌不要说:“我这周写的论文大纲全错了,一周都白费了!”
❌不要说:“我这个项目失败了,我得从零开始找新项目。”
✅ 要说:“我花了一周时间,成功地排除了一个错误的方向。现在我拥有了宝贵的经验,可以开始探索正确的路径了。”
✅ 要说:“这个项目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我学到了A、B、C。现在,我将带着这些经验,启动项目的第二阶段。”
✅ 这不是倒退,这是重新校准。不是浪费,而是学费,是必要的侦察和试错,没有它,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路是错的。
✅ 我知道你感觉我们回到了起点。但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是“从经验开始”。我们现在拥有了地图、情报和对地形的了解,我们的起跑线比第一次要好得多。
这些语言上的小变动,能保护你的动力和积极性,让你有勇气做出改变。
进步并不总是意味着向前推进。有时候,最聪明的举动是退后一步,重新评估,然后选择那条更好的路,即使这意味着要撤销已经完成的事情,并重头开始。
📄 Cho, K. Y., & Critcher, C. R. (2025). Doubling-Back Aversion: A Reluctance to Make Progress by Undoing It. Psychological Science, 36(5), 332-349.
#世上神马研究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