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町幕府是很典型的日式封建国家,是镰仓幕府的plus版本。之所以现在大家普遍觉得室町幕府不如镰仓幕府的原因便是因为日本战国时代幕府逐渐衰弱,最终走向了灭亡。
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室町幕府真的是一个毫无权威,全靠各地大名拼凑起来的政权的话,那么为什么在应仁之乱后还能存在百余年?就好像很多人说羽柴秀吉没有实质上统一日本,只是名义上统一日本一样。哪个名义上统一日本的,可以随意改易各地大名,想杀谁就杀谁,随意调动全国军队外出进行侵略战争?
镰仓幕府之所以给人一种权威很高的感觉,正是因为北条家的“得宗专制”时代带来的错觉。北条家在出任幕府执权以后,一度担心自家没落。因为从未有过明文规定,只有某个家族的人才能出任幕府将军,也从未有过明文规定,只有北条家的人才能出任幕府执权。所以理论上某一天将军任命一个新的家族出身的人取代北条家出任幕府执权,也是合法的。
实际上,继承了北条时政住宅名越宅的名越流北条家(义时次子)才是理论上的北条家嫡流,而不是出任执权的北条泰时(义时长子)的后裔。为了打造自家的独特性,北条义时的曾孙北条时赖给义时追赠了法号“德崇”。时赖的法号是“道崇”,这样一来,北条义时和自己的法号都带有“崇”字,就可以向外界表示泰时一系才是北条义时的继承者。“德崇”,后来又被写作“德宗”、“得宗”,这就是“北条得宗家”的诞生。
那么,“得宗专制”又是怎么回事呢?
实际上,北条家的权威是因为“元日战争”才抵达顶峰的。过去的研究都认为“元日战争”是导致镰仓幕府衰弱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近年的研究却认为,镰仓幕府的衰弱和“元日战争”的关系不大,至少不是以前认为的“为了抵御元军入侵,导致御家人破产走向衰弱,幕府的基盘开始解体”这种说法。
根据近年对一手史料的研究表明,镰仓幕府虽然颁布了“异国警固令”,也就是让各地的武士前往九州驻防的命令,但是实际上真正执行这项命令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御家人依然是“元军打的是九州,关我屁事”的态度,没有执行命令。既然没有执行命令,自然也没有打仗花费太多导致破产这种说法。
真正让幕府衰弱的原因,是很多在镰仓上班的御家人借着抵御元军的理由来到了自己的领地,很多御家人甚至有可能是第一次踏上自家的领地。这些人回到领地后享受起土皇帝待遇,且不用每天去幕府上班打卡,自然不愿意再回关东去。再加上幕府时刻防备元军再次来袭,也没打算让他们回关东,这导致御家人和幕府的主从关系逐渐淡薄,最终成为幕府灭亡的要因之一。
说回来得宗专制,由于原本在幕府上班的御家人都回老家了,空出来的岗位就需要人补充了。北条家选的都是自己人,也就是得宗家的家臣“御内人”,以及北条一族出身的人来上班。于是在北条贞时的时代,幕府的实权逐渐就转移到了北条得宗家和御内人的手上。北条一族出身的人,被称为“关东御一门”,只要你投胎到北条一族,从娘胎里探出头开始,就默认享受四位位阶的待遇,这便是得宗家特殊性的诞生,以及得宗专制形成的原因。
不过,即便是“得宗专制”时期,近年的研究也发现幕府并非得宗家的一言堂,北条家庶流极乐寺家、名越家、金泽家依然有着强大的独立于得宗家的势力基盘,这远不如后来足利家对庶流的控制。
所以你觉得镰仓幕府权威很强,是错觉。然后接着说室町幕府,为什么会有室町幕府很弱的错觉呢?这主要怪过去的日本历史学界以及国内对日本历史研究的滞后性。当然这种小众历史有滞后性也没什么影响。
1950年代,日本历史学界对室町幕府的认识十分有限,例如永原庆二这样的史学大家,提出的观点就是室町幕府的统治基盘是“守护领国制”。也就是由各地割据的守护推举的共主足利家出任幕府将军,各地则由守护自己统治,鸟不鸟将军全看心情。
现在很多关于日本历史的书,除了当代学者写的,大部分都是基于这个“守护领国制”来介绍室町幕府的。可是,这个体制其实是从后来的战国时代的“战国大名”逆推而得出的结论。
而到了当代,室町幕府的体制早就从“守护领国制”进化到“幕府、守护体制”,甚至发展到“幕府、守护、知行主体制”。
有什么区别呢?
“幕府、守护体制”和“守护领国制”的观点大相径庭,该理论认为室町幕府并非割据各地的守护组成的政权,而是由幕府派遣参与幕政的重臣出任各地守护,共同进行统治的体制。
区别是,后者认为是地方上的割据势力来到京都组建了室町幕府。而前者认为,出任守护的先决条件并非是地方割据势力,而是室町幕府的重臣。
室町幕府把将军直辖的地区称为“室町殿御分国”,除了这些地方以外,九州、关东,奥羽都是交给足利一族进行统治。幕府将较远地方的实权分给足利家庶流统治,自己则建立起优于庶家的地位,间接统治远国。
而在“室町殿御分国”中,除了信浓小笠原、骏河今川、越后上杉、周防大内这些在御分国边境的守护不用在京都以外,剩余的守护都是常驻京都。和镰仓幕府的御家人一样,很多守护实际上几乎都没有去过自家的领地,而是一直留在京都参与幕府政治,把地方交给家臣管理。守护与自家领国的关系其实十分疏远,这才是后来战国时代在地方的“守护代”或者“又守护代”崛起的原因。
在室町时代经常可以看见幕府更换御分国守护家族,如果当时真是“守护领国制”的体制的话,更换守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幕府、守护、知行主体制”则更进一步,提出的观点是参与幕政的人很多,但是守护名额有限,所以幕府内部其实也存在着很多没有出任守护的重臣。比如远江今川家、尾张一色家等等。
那么,室町幕府的权威很弱吗?其实不然,和北条家早期在镰仓幕府的地位一样,足利家也并非是什么很特殊的名门贵胄出身,在镰仓幕府中家格高于足利家的家族比比皆是。于是,在二代将军义诠、三代将军义满时代,足利家也开始构筑足利血统的神圣性。例如编造源义家的“自我以下七代子孙要夺取天下”的故事,塑造自己源氏嫡流的身份。其次,足利幕府虽然分权,但是地方上掌握实权的镰仓公方、奥州探题、羽州探题、九州探题,都必须由有足利血统的人才能出任。经过舆论和制度上的塑造,足利家也和北条得宗家一样建立起足利家的独特性。于是在足利义满时代以后,室町时代的人们逐渐形成了“只有足利氏才能出任幕府将军”的观念,这也是为什么足利幕府时代虽然也经常绝嗣,但是没有所谓的“摄家将军”、“宫将军”的原因。
即便在战国时代,“明应政变”中前将军遗孀日野富子、管领细川政元和政所执事伊势贞宗发动政变废黜了十代将军义材,也没有拥立其他血统的人出任将军。而在十一代将军足利义澄出任幕府将军以后,为了巩固幕府在关东的势力,伊势贞宗的表弟伊势宗瑞(北条早云)在亲幕府的今川家、骏河国的在地奉公众(将军直臣葛山氏、富士氏等)的支持下率军侵入伊豆国,消灭了与幕府不和的堀越公方。
“明应政变”以后,幕府将军在京都的军事基础太弱,只能仰仗有力大名的军事力量留在京都。过去的观点认为这是“细川政权时代”,也就是管领细川家才是实质上的统治者,幕府将军只是傀儡而已。然而现在的新说也推翻了这种观点,战国时代的将军绝不是傀儡那么简单。将军家虽然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但是却积极参与畿内的政务,以及与地方上的大名展开外交,大名们一方面给将军提供军事与经济上的支持,一方面从将军处获得“荣典”以及在地方上进行统治的大义名分。此外,将军家所仰仗的有力大名也并非细川家而已,六角家、若狭武田家、畠山家等家族依然也是幕府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正让足利家神圣性被破坏的,是足利义辉时代。义辉疏远朝廷,滥发守护头衔,还将原本只有足利一族才能出任的探题职赐给其他家族,导致将军家与朝廷的关系急剧恶化,足利家血统的神圣性也走下神台。后来杀死足利义辉的三好家,就是朝廷打造出来的另一个足利家。只是三好家因为内讧没有扛起大旗,所以朝廷便又打造了织田信长来取代足利家。
综上所述,觉得镰仓幕府权威很强的原因,大多是因为不了解镰仓幕府。觉得室町幕府很弱的原因,大多也是因为不了解室町幕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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