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进骨子里的缰绳
那是在上世纪世纪70年代初,藏区的一个乡野村落,文ge 的浪潮早已席卷至此。爷爷那时才十五岁,瘦得像根被晒蔫的青稞秆,却已经懂得在红漆标语前低头走路——他是"剥削阶级"的后代,这身份像块磨破的补丁,缝在他褪色的藏袍上。
那时,爷爷有一匹代步的马,是家里攒了钱从邻近的公社买来的。虽生得骨架高大,身上却不见多少肉。在必须打申请才能走出村的年月,这匹马是爷爷唯一的自由。他总爱骑着灰灰往山坳里钻。
麻烦总在遇见人的时候来。那时的规矩像根无形的绳,勒着所有被打上烙印的人。远远望见人影,爷爷就得猛扯缰绳,让马儿打个趔趄停下,自己翻身跳下来,牵着马把路腾出来,然后低着头站在路边。有时是扛锄头的社员,有时是戴红袖章的干部,他们大摇大摆走过去,马蹄碾过石子发出声响,却从不在意路边拽着麻绳的年轻人和他那屁瘦高的马。在当时这是个不成文的规定,被划为“剥削阶级”的人,必须严格遵守。
为了遵守这个规定,爷爷每次远远看见有人走来,就得赶紧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侧身站在路边。有的时候,类似的场景一天之内便要重复很多次。马儿起初不明白,总在被勒紧缰绳时刨蹄子,鼻孔里用力喘着粗气。但次数多了,它似乎是摸清了这无声的指令,也习惯了这套被剥削的“礼仪”。哪怕爷爷偶尔反应慢了些,它也会自觉放慢脚步,停在路边,等行人通过。
后来,时代的风气逐渐好转,那种不合理的规矩也被废除了。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再没人要求谁必须下马靠边儿了。可那匹马像是把过去的规矩刻进了骨头里,无论遇上骑马的、走路的,甚至是赶着羊群的孩子。它不需要爷爷勒缰绳,便会主动往边上靠,把路腾出来,安静地杵在一旁不肯走,等行人走过去才开始继续前行。对于那匹马,马鞭再也指挥不了它向前。
或许,当那匹马老得再也驮不动任何人时,它仍会在道上突然停步,固执地将干瘦的身子往边上缩着,仿佛要让出一条足够宽阔的路,好让那些早已消失的身影重新踏过它佝偻着的身前。
(图片里是去年家中的母马和她刚出生的幼驹。谁料产子不过数日,母马便猝然离世,只留下这匹嗷嗷待哺的小马驹。听说素来刚毅倔强的叔叔,那日竟抱着马驹哭得像个孩子。ༀམཎིཔདྨེ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