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之虎——亚桑(拳王夺冠篇)
金色的阳光照在沙袋上,一击凌厉扫腿将沙袋踢凹进去,飞溅的灰尘像抛撒出的金粉。
17岁的亚桑一次次踢击沙袋,脑海中想的却是仑披尼拳场天花板落下的金色纸片,那是冠军的庆祝仪式。亚桑每次踢沙袋,都会想象站在漫天金纸下,捧起金腰带的样子。
“哦A~哦A!”教练察觉亚桑有些走神,用声音调控亚桑出腿节奏。善灿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沟壑皱纹,眼里有一丝跳动火苗。这撮火苗是亚桑带给他的——重新触摸冠军腰带的渴望。
“哞~”牛棚里的牛不满被扫腿声打扰,摇尾叫起来。亚桑拳馆与牛棚只隔五十步,说是拳馆,其实跟牛棚差不多,只有几个柱子撑起茅草棚。
所有的训练道具:一个挂在树上的沙袋、一个用布带缠绕的破脚靶以及一张破地毯——用来模拟擂台。这拳馆是善灿自己砍树造的,没门牌也没名字,因为建在大树旁,当地人称为“大树拳馆”。
大树拳馆唯一的装饰是贴在房柱上一副画。画上是位英武勇士——乃克侬东。相传乃克农东在缅甸军队攻克大城时被俘,在缅甸国王猛拉举办的庆典中,他以泰拳技巧连续打败九位缅甸拳师。
亚桑用第一次打比赛赢的100泰铢买了这幅画。那一年,他九岁。在泰国,泰拳手超过40万,其中15岁以下有30万。亚桑就曾是三十万分之一。儿童打拳赚钱太少,不够补贴家用,根据法律,15岁才能参加职业赛。
苦等到15岁,亚桑迫不及待走上赛场,靠着强劲腿法打进泰拳圣殿——仑披尼拳场,出场费也涨到1万泰铢(约2000人民币)。亚桑属于传统泰拳打法——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求打点,只求KO。
如果能成为仑披尼冠军,出场费就可以到10万泰铢。亚桑家房子一到雨季就漏水发霉,妈妈关节会疼,早该给妈妈换个好房子。想到这,亚桑加了一把劲,沙袋几乎被踢得炸裂。
“真有干劲啊!”一个带着绅士帽,穿着西装的中年胖子满头油汗,走上前来。
善灿见了,立刻站起:“泼帕姆先生,有比赛消息了?”来者是仑披尼的赛事经纪人,平时在曼谷吃香喝辣,踩泥踏尘来偏远拳馆,只为了一件事——赚钱。
泼帕姆脸上带笑:“不愧是前仑披尼冠军,教出来的弟子够硬。我刚从江东猜拳馆过来,他跟亚桑打完之后,已经用绳子上厕所了。”
亚桑停下踢击,疑惑问:“什么意思?”
泼帕姆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看来你还从没有过这种体验呢!”
善灿解释:“他大腿被你踢伤了,蹲厕时蹲下去就站不起来,所以要在面前挂一根绳子,拽绳子才能站起来。”
亚桑直勾勾看向泼帕姆:“我下个对手是谁?”
“萨马!”泼帕姆吐出两字,仿佛在空气中钉进两颗钉子。
善灿的脑子一瞬间宕机了,当反应过来后,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喜悦从眼中射出。
亚桑知道这个人。仑披尼拳场有一面冠军墙,最顶端照片就是萨马。他已在冠军墙上挂了三年,拳腿速度无与伦比,有“猎豹”的绰号,连续两年获得“泰国年度最佳拳手”,出场费高达30万泰铢!
亚桑只觉得阳光比平时更耀眼了一些,日光打在身上,像有一团火从他心底燃起,浑身热辣辣的。他偷偷伸手掐了一把大腿——不是梦!
“他和江东猜是一个拳馆的,亲如兄弟,萨马想为师弟报仇。”泼帕姆话锋一转,“这场比赛,萨马有个条件——赢家拿走全部奖金,输家一分带不走!你们接不接?”
“接!”在善灿讨价还价之前,亚桑脱口而出。只要赢就行,他从来没想过输。这可是30万泰铢!是一栋新房子!
“好!比赛定在8月24日,你有一个月时间准备。”泼帕姆看着拳馆简陋样子,眼带讥诮,“跟拳王打,这样的训练条件可不行。要不要跟我去曼谷训练?”
善灿知道泼帕姆喜欢诱惑年轻拳手,一旦跟他签约,拳酬会被这胖狐狸分掉七成。他果断摇摇头:“不用。他习惯这里。”
泼帕姆有些意兴阑珊:“冠军赛需要宣传,亚桑得起个拉风点的绰号。有选项吗?”
亚桑想了一想:“老虎。”
泼帕姆注意这位年轻人似乎惜字如金,追问:“这绰号有什么说法?”
“老虎捕猎时从不张牙舞爪,直接把猎物咬死。我会一口吞掉猎豹。”亚桑语调平稳,像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泼帕姆一侧眉毛挑起,盯着亚桑问道:“你知道自己在挑衅冠军吗?”
亚桑迎着泼帕姆的目光:“很快他就不是了。”
与亚桑对视的一瞬间,泼帕姆觉得他的眼神像箭簇,几乎洞穿自己的身体。作为仑披尼的经纪人,泼帕姆见过很多年轻自信的拳手,他们或侃侃而谈,或假装谦逊,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亚桑这样沉稳坚定的年轻人。
泼帕姆眉毛落下来,哈哈大笑:“这场比赛一定很有意思。”他又看向善灿,“一个月后,仑披尼见。”
泼帕姆顺着田埂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停在远处的汽车。一名少女拿着两个鸡蛋从田埂另一侧走过来,遇见泼帕姆,主动避让行礼。她是亚桑邻居,经常给亚桑送食物,有时会抓些鱼,有时会带家里鸡养的蛋来。
少女的母亲患慢性病,去城里配药一来一回要60公里,乡下没公交车,很不方便。亚桑知道后,跑步60公里给她配药,每周一次。亚桑的脚力也在奔跑中逐渐变强。
善灿看着两个孩子,眼底含笑,道:“过去我们打仑披尼比赛,最好的营养品就是一杯热牛奶,打一个生鸡蛋,吃了浑身都是劲!”
不知道是不是鸡蛋的功劳,亚桑下午训练时觉得浑身力气用不完。善灿让他去山上跑10公里,看到芭蕉树就停下来踢一组扫腿,训练移动中踢腿的感觉。
亚桑跑步回来,善灿拿出几个椰子壳,扔进鱼塘中。椰子壳浮在水面,亚桑用肘击将它们击沉。人受到击打时会移动,击打漂浮物体能训练打击准确度,找到最合适的发力点。
眼看太阳快下山,亚桑用布吊起二十斤的石头,叼着做抬头训练,练习颈部肌肉,提升抗打能力。即便是仰卧起坐,善灿也想到训练头部闪避的方法。每次亚桑坐起瞬间,善灿会朝他面部出拳,他必须一边起身一边躲避迎面而来的拳头。
一个月转眼过去,善灿收拾好比赛用品,骑上借来的摩托车,准备带亚桑去往曼谷。
少女带着一杯热牛奶和一颗生鸡蛋,跑得气喘吁吁,在田埂边拦住亚桑,把象征祝福的吉祥绳系到他的手上。喝下“超级营养品”的亚桑没有豪言壮语,只朝她腼腆笑了一笑,比了一个(^-^)V。
泰国曼谷城西拉玛四号路,巨大室内体育场前人密如蚁。
这里是由泰国皇家陆军开办的仑披尼拳馆,自从1956年12月8日揭幕举办赛事以来,诞生无数泰拳传奇。今天是冠军萨马出场的日子,格外热闹。
萨马身材修长,面庞帅气,脚步移动如同蝴蝶飞舞,招式灵巧多变,尽管KO率不高,但他总能在擂台上戏弄对手,让观众获得爽感。比赛结束后,他面庞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痕。这也是为何他能成为广告赞助最多的泰拳明星。亚桑几乎是他的反面,招式并无花巧。尽管更加年轻,但他不英俊,也不善言辞,给人一种沉默凶狠的感觉。
当晚,仑披尼场内9500个座位没有虚席。场内赌徒不断根据比赛形势打手势下注,擂台上激战正酣,台下的千百赌徒也随之不断举手报号,热闹非常。很快比赛来到了最后一场“虎豹”大战——“暹罗之虎”亚桑对战冠军“猎豹”萨马。
亚桑赔率达到1赔6,下注100能赢600。尽管下注萨马100只能赢110泰铢,但大部分赌徒都将钱投在萨马身上,他们相信没人能跟上萨马的速度。
在观众嘘声中,亚桑走上擂台,他手臂二头肌上缠着少女送的吉祥绳,肩头三角肌棱角分明,八块腹肌如鳄鱼背甲,小腿肌肉鼓起饱满似椰子,眉棱压得低低的,目若猛虎,扫视观众。被他的气势震慑,现场嘘声小了很多。
萨马上场,他身高比亚桑高出半个头,肌肉线条流畅,如同一头矫健猎豹,现场呼声雷鸣。
比赛开始,伴随现场演奏泰拳乐,萨马似笑非笑,跳舞般提膝踏着“三宫步”慢慢靠近。亚桑毫不墨迹,主动冲上去,转腰扭髋,势如满弓,左腿带着全身的重量砍向萨马的大腿。
萨马身体往前一倾,一击闪电般的直拳后发先至,砸在亚桑面门上。这一拳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亚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听“磅”一声,头被打得后仰。尽管如此,他的扫腿依旧没停,在下一瞬踢在萨马大腿上。
“啪”一声脆响,几乎劈开旁人的耳膜。萨马觉得大腿像被生生剜掉一块肉,有一百根针扎进皮肉,钻入骨头中,又疼又麻。
亚桑挨了一拳却浑然无事,叼石头训练让他脖子足够粗壮。萨马再不敢硬碰硬,后撤两步,眼中多了份狡黠。
亚桑追上前一步,继续踢腿。萨马看准时机,抬起右膝,迎着对方胫骨撞去。一声闷响,膝盖骨与胫骨硬碰硬,好似两截石柱碰撞。不少观众都出现“幻痛”,皱眉缩颈。
胫骨磕在坚硬的膝盖上,亚桑眼中却毫无一丝的犹豫和动摇。日复一日扫踢沙袋和香蕉树,让亚桑骨头变得致密坚硬,降低痛阈,将血肉之躯化为武器。亚桑的脚如同装了弹簧一般,一落地再次弹起扫来!这一脚弧线陡然提升,瞄准了萨马肋骨。
萨马曲臂挡下这一腿,一股强大的冲力让他五脏都跟着移了位。他明白这么扛下去,迟早会被击倒,必须发挥速度优势,以攻代守!
萨马不愧“猎豹”之名,左右直拳连击之快好似冒火的加特林,甚至挥出残影。在观众看来,似乎有四个拳头同时砸向亚桑。
亚桑头部闪开一半拳头,剩下一半只能硬抗,顶着重拳出腿,用一腿换三拳节奏,跟萨马拼完第一回合。赌徒盘口已经变成亚桑1赔2,虽然还是被看衰,但差距在拉近。
善灿朝亚桑头上浇水:“打得好,按计划来,先稳住!”
亚桑点点头。
第二回合,亚桑继续用扫踢给对手施压。萨马改变战术,身如飘羽飞花,多次高高跃起,用出腾空后摆腿和飞膝。这种华丽花哨的打法让观众兴奋,但无法压制亚桑。
亚桑的扫腿一次次挥出弯月般的弧线,落在萨马防御臂上。他的腿仿佛铁棍,而且具备红外线制导,每次打击落点都精确到厘米,打到同一块骨头上。萨马右臂发紫,右肘像是被钉了一根钉子,亚桑的腿像重锤一次次砸在这根钉子上,要将他的手臂彻底钉穿。
亚桑的扫腿一泻无碍,疾若奔腾海浪,又似风雷灌顶,每出一腿都势若万钧。激动的赌徒也之呼喊应和,现场气氛热烈无比。萨马右拳已经无法挥出,打不出密集的拳法火力网,只能靠着灵活走位和左拳捞取点数。
等到第三回合结束时,双方的赔率已经接近一比一。
第四回合萨马使出全力,再次提升速度,身若乘风蹈浪,不断拉开距离,用左直拳、正蹬腿遏制亚桑近身。可他明明已经打中和踢中亚桑脑袋几十次,对手却如铜铸铁打,甚至连眼都不眨,目光好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赌徒们都能看出来,萨马虽然靠着速度赢了点数,但亚桑赢了气势。
最后一回合开始,萨马主动后撤,想耗完三分钟,稳妥用点数获胜。这引发观众不满,嘘声阵阵。但萨马顾不上拳王体面,在猛虎面前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亚桑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再用中段扫踢,而是频频使用高扫,想一击爆头。萨马发现他的急躁,连续躲开三次高扫后,萨马摸清了亚桑动作节奏。亚桑的体能看来已下滑,出腿也没有开始那么快了!耳边观众的嘘声越来越响。萨马忽然改变了主意——要KO亚桑!
亚桑拧腰甩胯,再次高扫,左腿如一道黑色弧光斩裂空气,扫向萨马下巴。萨马好似风中青竹往后一仰,避开扫腿,利用腰力反弹回来,一击宛若牛角的重拳砸向亚桑太阳穴——就这一拳,我要让你躺下!
可他万万没料道,亚桑突然陀螺般加速转身,一个旋转的反身肘迎击上来。四周观众的声音都消失了,萨马耳畔只听到虎啸般的裂风之声,前冲的身体避无可避。
泰拳扫腿大开大合,为避免防守漏洞,善灿教了亚桑“子母招”。亚桑的体能足以支撑60公里的跑步,根本无碍,故意装作喘息,外加高扫频频落空,都是诱敌之策,为的就是扫腿落空后的子招——转身肘。
这一肘快如掣电,疾如流星,好似惊隼穿云,正中萨马下巴。萨马脑袋上的汗水礼花般绽放,脚下踉跄一晃,只似醉酒般倒下。
善灿的心跳像停了一拍,现场也沉静一秒,直到主持人的宣判声唤醒观众,山呼海啸的欢呼几乎将仑披尼的顶棚掀翻。
“嘭!”头顶天花板上无数金色的纸片飘落,像极阳光中扫踢时溅起的细尘。亚桑笔直站在擂台上,好似一头傲立山顶的猛虎,俾睨四方。
这一天,暹罗之虎的照片登上仑披尼的冠军墙。
多年后。
一个小女孩坐在田埂旁,向蓝天掷出纸飞机。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任由风决定去向。
亚桑走上前,摸摸小女孩的头:“爸爸要出门了。”
“爸爸去哪?”
“上海。”
“上海好玩吗?”
“去了就知道了。等爸爸赚了钱,接你过去玩好不好?”
一杯加了生鸡蛋的热牛奶递上来。曾经的少女已经是亚桑的妻子:“别太拼命了,你不年轻了,多注意身体。”
亚桑接过“超级营养品”一口饮下,难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总觉得这次去中国,会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呢。”
纸飞机飘向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