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时代,皇帝喜欢或者怀念一个嫔妃,当然会对她的家人另眼看待,给予一定的福利。但是这绝对不等于她家人从此高枕无忧了,尤其是皇帝并不昏聩的时候。比如被各种电视剧渲染成大反派的乾隆的贵妃高佳氏的家族,就完美地呈现了“登高跌重”的抛物线。
高佳氏原姓高,祖籍辽阳,应该是早期投降满族的汉人,被编入内务府镶黄旗包衣。到了雍正年间,高家虽早已不是奴籍,高氏的父亲高斌做到了从二品布政使,但家族依然属于内务府包衣身份。
这个内务府包衣的户口影响什么呢?影响太大了,首先就是影响他女儿的婚姻。作为内务府镶黄旗包衣,高氏需要参加内务府选秀女。内务府选秀不等于八旗选秀,八旗选秀选的是嫔妃和福晋,是要当主子的,而内务府选的是“承值侍应之人”,也就是干活的宫女或者王府使女。高氏中选后,被分配到弘历府邸,至少名义上属于婢女。
高氏在这段时间是否受到弘历的宠爱不得而知,但是至少没有获得任何侍妾的名分。直到她进府至少七年后,才被提拔为侧福晋,而且这也不是弘历的意思,而是公公雍正的意思。雍正谕曰:“宝亲王使女、高斌之女著封为王侧福金”。
在高氏没有任何怀孕或者生育的情况下,获得如此拔擢,原因自然不是她本人有多么受宠,而是她爹高斌实在是能干,在此之前一年就署理江南河道总督一职,业绩十分突出。
高氏获封后,高斌在谢恩折中写道:“伏念奴才女儿至微至贱,蒙皇上天恩,令侍候宝亲王,今乃于使女之中超拔为侧福金”。
哦对了,《如懿传》中演绎的高氏和那拉氏同一天入府,也算是有点影子,但不准确。实际情况是那拉氏确实是在高氏被提拔为侧福晋的这一年,被指婚为宝亲王侧福晋的。
雍正驾崩后,乾隆即位仅仅21天就诏封高氏为贵妃,随后乾隆将其家族由包衣抬入地位最高的满洲镶黄旗(不是正黄旗),赐姓“高佳氏”,成为清朝唯一生前获抬旗的贵妃。当时高斌奏请入京觐见,乾隆批示道:
“两淮盐政职任最为紧要,不必来京。若明年冬初无事可奏请来京。汝女已封贵妃并令汝出旗,但此系私恩不可恃也。若能勉励,公忠为国,朕自然嘉奖。若稍有不逮,始终不能如一,则其当罚,又岂可与常人一例乎”。
可见乾隆对高氏一族确实格外加恩,但也恩威并施,警告他们“私恩不可恃”。
由于孝期,高氏的册封礼一直到第二年才举行。高氏的册封规格极高,公主王福晋和三品以上命妇均到寝宫向她跪拜叩头朝贺的礼仪,而之后的娴贵妃,纯贵妃,嘉贵妃都没有这个待遇。乾隆的解释是:
“初封即系贵妃,与由妃嫔晋封贵妃者不同,前者位份尊贵,所以得享公主王福晋大臣命妇的叩头。由妃嫔逐级晋升贵妃的则不同,未便照初封即系贵妃的典礼”
这意思就是空降一步到位更高贵,基层升上来的不值钱呗~
高贵妃始终没有怀孕,但丝毫不影响乾隆对她和她的家族的重视。她的父亲高斌屡受嘉奖,升任吏部尚书,仍兼管直隶水利河道工程事务,同年三月,加太子太保衔。后来更是担任协办大学士,入值军机处,可以说是进入了权力最中心。而他的继妻马氏在乾隆的破例下,两次入宫觐见贵妃,乾隆还特别赏赐岳母看戏,这个待遇连皇后的母亲都没有。
不仅如此,乾隆册封了贵妃的母亲马氏为一品夫人。由于高斌之前还有两位妻子陈氏和祁氏相继去世,马氏是第三位妻子,所以陈氏和祁氏也被追封,连高斌的母亲、贵妃的祖母李氏也被追封...
这荣宠,绝对是空前绝后了。
高贵妃作为后宫唯一的贵妃,过了十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十年后,因她病危,乾隆晋封其为皇贵妃,算是冲喜。但是效果显然不怎么样,皇贵妃是正月二十三封的,人是正月二十五没的....
乾隆赐皇贵妃谥号“慧贤”,满语意为“灵慧有德”。根据祭文,慧贤皇贵妃温和知礼,通晓诗文,常与乾隆谈诗论赋,品德温婉贤淑,和富察皇后亲如姐妹,和电视剧中的大反派形象反差有点大。
慧贤皇贵妃去世后,乾隆对她的父亲高斌依然重用,还升任他为文渊阁大学士。看起来高家依然非常牛逼是吧?别急,抛物线开始往下走了。
贵妃去世后三年,刘罗锅他爹刘统勋被派来和高斌一起查山东赈灾事宜,然后就发现了高斌在执法过程中有猫腻,不能秉公,于是高斌被革职,后来因为乾隆格外开恩,才依然留任。但是这大哥屁股上的屎太多,这头刚摁下,那头又出来了,同一年他就被发现又在另一个案子里徇私情,这次乾隆也没话说了,革去了他大学士一职,但是依然让他兼管江南河道总督事务。
然后高斌可能是开始摆烂,五年后洪泽、高邮等地洪水泛滥,高斌却把治水办得稀烂,被部下弹劾。同年又因为其他案子被牵扯出来他袒护下属办事不公,终于被革职,并被派到河务工地效力赎罪。
所谓的“效力赎罪”理论上是要当土木老哥打灰的,但是实际上估计也没人敢这么干,毕竟是皇帝老丈人,万一东山再起呢?
乾隆也知道大家这点心思,他给这位老丈人安排了个“陪斩”活动。
所谓陪斩就是去观看别人被砍头。什么人呢?江苏铜山同知李敦和守备张宾。他们为啥被砍头呢?因为他们私吞工程款,延误了工期。据说高斌当场昏厥...
这是真“杀鸡给猴看”啊~~
之后高斌就被乾隆使唤得像陀螺一样,奔波在各个河道工程现场监工,但因为年纪实在大了,最后死在工地上。乾隆帝命令追赠内大臣衔,赏银一千料理后事,追谥“文定”。
高斌去世后,他的儿子高恒授两淮盐政,后来因为收受盐商贿赂被告发。乾隆下令抄家问斩,大学士傅恒不忍心,向乾隆求情,希望他看在慧贤皇贵妃面子上免去高恒的死罪。然而乾隆一句话就怼回去了:
“如皇后兄弟犯法,当奈何?”
史书记载“傅恒战栗不敢言”,因为他真是皇后的兄弟啊!这要是再说,乾隆会不会觉得是在给自己将来贪赃枉法留余地吗?
高恒被抄家后,其府邸被改建为固伦和静公主府,也就是令妃所生的七公主的府邸,可见确实宽敞豪华。
但是乾隆这个人对高家按说也不错,高恒虽然被问斩,但是他的儿子高朴在他死后依然被擢升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就是《甄嬛传》里面‘瓜六’(瓜尔佳氏)她爹一开始的位置。但是这个高朴上班不算上心,当时清朝规定,对于日月食超过一分钟的地区均需实施“救护”仪式,有点类似于一种禳灾仪式,结果大家都来了,就高朴缺勤。
乾隆帝下谕批评:“朕因你年轻有为,才破格重用。你却在朕面前表现积极,私下却贪图安逸,如何对得起朕的栽培?”吏部一看,大老板都批评了,建议革职!乾隆想想,算了吧,宽恕了他,后来还升任了兵部右侍郎。
乾隆对各省官员都有KPI考核记录表,叫做“道府记载”,但有一次其内容被太监高云从泄露给外廷官员,于是左都御史观保,侍郎蒋赐棨、吴坛、倪承宽就开始八卦这件事情,被高朴听见了,就一五一十都报告给了皇帝。皇帝怒不可遏,但也表示不愿意因此大兴刑狱,因此不深究了。但高朴这个人不错!直言敢谏!不愧是朕选出来的人!
然后乾隆就被打脸了...没几年,高朴就被揭发,在叶尔羌办事期间收受贿赂。乾隆大怒,“你家怎么回事?父亲这样儿子也这样?”下旨:
“高朴贪婪无忌,罔顾法纪,较其父高恒尤甚,不能念为慧贤皇贵妃侄而稍矜宥也。”
乾隆晚年,又起用了高朴的弟弟高杞,算是给高家一点安慰。高杞参与过平定川湖陕白莲教之役,后曾内授内务府大臣,外署陕甘总督。期间也有起落,官声也不算太响亮,但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总算落得平安退休善终。高杞的女儿嫁给了孝和睿皇后长子绵恺为侧福晋,另一个女儿则嫁给了睿亲王淳颖之孙、辅国将军兼头等侍卫荣寿为继妻,也算是家族光辉重现了。
除了高斌、高恒、高朴、高杞,慧贤皇贵妃还有一位堂兄高晋在朝廷任职,一直跟随叔叔高斌办差,在高斌死于工地后,高晋接替叔叔的江南河道总督职务,也是在河道上奔波了一辈子,最后和叔叔一样死在工地上....
高晋的后人成了高家最显赫的一支,他的儿子书麟历任两江总督、闽浙总督、吏部尚书,最后卒于军中。赠太子太傅,封一等男爵。广厚因为剿教匪有方,屡屡升迁,最后做到了安徽、湖南巡抚。
而最可惜的是书麟和广厚的弟弟广兴。他学习一般,通过捐纳成为礼部主事,但是他办事机灵,记忆力超群,很受大学士王杰赏识,逐步提升为负责监察的给事中。在嘉庆四年,他率先弹劾权臣和珅的罪状,嘉庆一看,自己人啊!马上提拔他为副都御史。
广兴为人刚直,他去四川督办军需时,严格核查账目,每月节省数十万两白银,却因触动利益集团遭人忌恨,被诬告“骚扰驿传”。嘉庆也知道咋回事,置之不理。后来他显然遭到了四川上下的集体敌视,于是和四川总督魁伦陷入互相弹劾的口水战。这下嘉庆也有点捂不住,就把他召回京城,降职为通政副使。
但是嘉庆很清楚广兴的才能,于是事情平息之后又把他提拔为兵部侍郎兼内务府大臣,并代理刑部侍郎。起初同事觉得他不懂业务,完全不把他当回事。但是他办事非常到位,旁征博引,援引律例纠正冤案,赢得了众人信服。
他确实当得起“敏於任事,背诵案牍如泻水”的评价。
广兴过于刚正,居然连御前大臣定亲王绵恩违规选拔官员也照弹劾不误。最后经查审后认定其指控不实,因此被降为三品京官,免去兼职。但是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广兴业务能力大家看看,有多大可能性是‘不实’?你真造了亲王的谣,还能让你当三品京官?
想也知道咋回事了对吧?嘉庆也是没办法。
不过真正给他招祸的不是这些大人物,而是一个阉人。老太监鄂罗哩(《金枝欲孽》中出场过)仗着自己侍奉乾隆多年,以长辈姿态与广兴平坐交谈,广兴怒斥:
“阉人应恭敬侍立,岂配与大臣论交?”
鄂罗哩因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终于,有一次内务府供给宫中的绸缎数量不足且质量低劣。鄂罗哩诬告是广兴克扣所致。不仅如此,太监传旨时,故意不告诉广兴这是圣旨,所以广兴没站起来。鄂罗哩趁机告发他“坐听圣旨”,这让一向守礼的嘉庆帝大怒。
最终,广兴弹劾太监勾结外省索贿时,因为无法提供板上钉钉的实证,被以“挟诈欺君”下狱。政敌趁机群起弹劾他出使时苛索地方、收受贿赂。尽管嘉庆帝一度想轻判,但是广兴拒不认罪,且赃证确凿,终被处绞刑,家产抄没,儿子流放吉林,其他涉案官员均受惩处。
结合之前四川驿站的事情,大家应该也能明白“‘苛索地方、收受贿赂’这个罪名咋来的对吧?”所谓的‘赃证确凿’,可想而知那还不容易?
归根结底,广兴的悲剧,还是在没有绝对权力的情况下,说了不该说的人的恶行,哪怕说的是真的,哪怕他本身就是监察官员,那也不行~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