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了北京泰康美术馆,看了一个上海美影厂的动画展。
一千多件展品,百余个经典角色的原稿,从分镜到手稿再到幕后制作的痕迹,都完整地呈现出来。
看完以后,我打算下周再去一次,因为我觉得这是今年我看过最好的展览。哪吒、悟空、小蝌蚪、三个和尚,那些拙诚的线条和色彩,带给我一种舒适、纯净甚至幸福的感受。
但走出展厅时,我心里却有些发酸,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2019年时,我住在上海。正巧一个认识多年的瑞士朋友来,我就陪他去嘉定寻根。他的曾祖父是民国的外交家顾维钧,在嘉定有一座纪念馆。
当时我们在徐家汇地铁站与他的一个auntie碰头(这里不是故意要中英夹杂,他对家里年长女性亲戚都叫auntie,他们家族太大人太多,很难有具体称呼),那是一位非常朴素的上海奶奶,提着布袋子,和我们一起坐地铁去嘉定。
路上她与我闲聊,我说我的男朋友是个动画师,她说她的哥哥也是个动画师,叫做阿达,以前就在上美影。但他早就去世了。
我立刻豆瓣查了下,啊,这不是《哪吒闹海》的导演吗!继续看,还有《三个和尚》《小蝌蚪找妈妈》《骄傲的将军》《三毛流浪记》...
那天,我们在地铁上待了很久很久,因为太久了,我还用 iPad 给她画了一张画。今天回家后,我找出来看了看。
今天在北京的展览里,我再次看到了阿达的手稿和分镜,突然想起了那日的auntie。她跟顾维钧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是她带朋友去嘉定寻根呢?
在展览里的时候,我查了查。我知道奶奶叫徐景灿,就直接搜了她的名字。原来她的母亲是严莲韵,一位教育工作者,也是顾维钧最后一任妻子严幼韵的姐姐。父亲徐振东是知名银行家。他们本想让阿达继承银行事业,但他从小喜欢画动画,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是严家最命运多舛的一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父亲被整去世,母亲也受尽折磨。直到开放之后,远在美国的表姐杨雪兰作为通用电气的副总裁回到上海,生活才慢慢改善。这些故事,即便被拼接起来,也让人觉得唏嘘。
看了那些发生在阿达家庭里的悲惨故事,再看这些手稿与动画,我一边觉得幸福,一边又觉得悲伤。这些动画是那么纯洁与温柔,可它们的创作者在现实里却承受了如此沉重的苦难,以至于五十多岁就去世了。
命运无常,可作品留下了,它们比人长寿多了,也比命运坚韧多了。
我不知道那位老奶奶现在身体如何,她的私人账号更新到去年。我看到她去年写的文字,瑞士朋友去年又去上海看她了,他们又一起去了嘉定的顾家纪念馆,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坐了那漫长的地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