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在回程途中捡到一只小狐狸。
比巴掌大一点,毛茸茸的,不知为何就躺在路中央。
方多病隔着一小段距离,蹲下来,小狐狸仰头与他对视,却并不害怕,反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凑。
方多病陪它玩了好一阵,起身欲走身后却嘤嘤嘤地叫起来,方多病无奈,便把狐狸揣进怀里带走了。
到了莲花楼,门大敞着,一楼的竹桌上搁着一小堆瓶瓶罐罐,有一坛桃花酿、一盒安神香,还有几包草药,上面粘了字条,是苏小慵的字迹。
方多病踏进门,扭头便看见笛飞声,他正往灶台里添柴,上面的壶盖滋滋冒着白汽。
天边雷声滚滚,两个人同时朝远处的山林望了望,一派风雨欲来的势头。
方多病有些兴奋道老笛你看,说着便把揣在怀里的小狐狸露出来,笛飞声愣了一愣,从一片昏暗里突然冒出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来,它伸出尖尖的鼻子动了动,很快从方多病身上爬下,在莲花楼东嗅嗅西闻闻地巡逻起来。
两个人在桌前落座,笛飞声熟门熟路地泡了茶,方多病摸出三个茶杯,桌子三面各摆一个,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几颗饴糖、一包桃酥和一包茴香豆,搁在茶杯的旁边。
笛飞声看了一眼那一堆零散的小食,喉咙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下。
方多病接着给他倒茶,絮絮叨叨地讲过去几个月的见闻:江面之上粘天的烟波,荆楚连绵的群山野兽般在他的小舟两侧跃动,他一直往深山里走,曾遇到一个穿着打扮似仙人一般的郎中,看着和李莲花一样不靠谱,两个人驴唇马嘴地聊了半天,那郎中临走时竟然传授给他一些神奇的秘方。
那些秘方据说是能解世间百毒的,方多病垂下脑袋,摸了摸脚边的小狐狸,咕哝了一句只是现在也用不着了。
笛飞声撑着脑袋,半天才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小狐狸身上。
小狐狸也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睛对他眯了眯,一副悠哉惬意的模样。
那眼神熟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心里一动,问:“你要养它?”
方多病点点头。
“取名字了么?”
方多病又摇摇头。
他不是很想赋予狐狸一个人的名字,狐狸就是狐狸,只要它做一只简单的,来去自由狐狸。
笛飞声低头,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打盹的小狐狸,笑了笑,和方多病碰了一杯。
莲花楼来来去去很多人,每个人路过这栋小木楼总要进来看一眼,然后留下一点东西,方多病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他和李莲花这个本就不算空旷的莲花楼,这些年已经被填塞得满满当当了。
笛飞声临走时也给他留下一包花种,两个人喝了茶又喝酒,方多病喝得有点多了,懵然失笑,说笛大盟主什么时候开始种花了。
笛飞声却道这是乔婉娩托他转交的。四顾门又换了一任新门主,乔女侠也不再过问江湖了,在慕娩山庄种了许多花。
方多病怔忡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划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有些是李莲花,有些是李相夷,好似他在深山里见到的一团雾,厚厚的一团在眼前飘忽,一阵山风过来却散了。
他寻了个晴好的日子把花种了下去,跟着小狐狸又住了一段时日,看着种子一点点钻破土壤,慢悠悠支起纤细的茎杆,叶片渐渐舒展开来,小狐狸也慢慢从巴掌大,长到几乎与当年的狐狸精一般大小了。
待春光大好时,方多病站在一片摇曳的小花里,一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座树影深重的深山之中,他记得有一片浓雾,被山风吹散,他见到一个奇怪的郎中,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脸了。
他在和煦的阳光里像是触摸到了山林的寒意,或许他见到的根本不是人,可能是一个幻象,一个妖怪,一个鬼魂,一个神仙。
这多半是因为他跪在普渡寺的佛像面前时,曾不合规矩地向所有他能想到的神明鬼怪都许了愿。
这一定是神明对他不虔诚的惩罚。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一座阴翳的深山之中游荡,被湿冷的雾气包围,被瘴气封住口鼻,虫蚁钻进身体,将他的一颗心蛀得千疮百孔——
而不是站在这花团锦簇的阳光之下,却感受不到一丝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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