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档的底色是悲情,几乎没有爽片,没有大团圆结局,有的只是人聚人又散,一切皆是空。
我同一天看的《长安的荔枝》《戏台》《浪浪山小妖怪》,顿时感到,这个夏天不一样。三部电影都是悲剧收尾,长安陷落,戏台崩塌,小妖怪们被打回原形。小人物在他们各自的命运里,迎来死局。
而在物质现实溃败的同时,三部电影也都落脚于某种精神胜利。《荔枝》讲不愿同流合污者还可以躲进小楼,自成一统;《戏台》讲城头变幻大王旗,一代狗熊换狗熊,唯有艺术可以永存;《浪浪山》讲人未必能成为盖世英雄,但永远可以选择成为自己。此种精神胜利,也是当下国产片对残破现实的抚慰方式。当胜利成为奢求,重拾挫败之下的尊严,就成为刚需。
另一点感慨在于,这三部作品竟然都具有一定批判意识,而且都直指某种权力或特权。《荔枝》讲宫里要吃荔枝,就要举全国之力,赔上无数百姓的财产、性命;《戏台》讲枪杆子对于戏子的予取予求,谁是角色儿、怎么唱,都要让位于长官意志;《浪浪山》讲底层人上升的无望,以及特权阶层如何靠“垄断”和“准入”维持自身的屹立不倒。
此种批判,不同于之前对“仇富”情绪的撩拨,而是在“古装”、“动画”建构的半架空语境内,触碰到了禁区边缘。
可在这种时空错置下,另一种偏移也在发生。那便是,所有制度性的不公、权力对权利的倾轧,最后都被简化成了、或曰转译成了当代职场寓言——不见公民,只见“打工人”。
这一方面是宣发策略的引导所致,另一方面,也是经历了长期的政治性无助之后的内缩效应,使人对一切超越基本生存的话题都保持冷感。只是“职场牛马”若不先摆脱“制度牛马”的身份,能真正改变境遇吗?
这点似乎并不值得关心。人们更在意的是,小妖怪不可能用大招战胜黄眉怪,因为现实中,普通人没有大招,只有挨打的命。哪怕几个小妖怪最后被打回原形,并没获得什么实质上的胜利,人们仍然觉得他们“赢”了,他们还不够惨。这份求全责备里,其实藏着更深的现实悲剧。
除了“屁民拗不过赵家人”,这个暑期档的第二大主题是“东亚式鸡娃”,典型作品是《你行!你上!》和《花漾少女杀人事件》。前者讲父子,后者讲母女。
姜文的作品,从来都是夫子自道。他只讲他爱听的,至于观众爱不爱听,他不在意。这份孤傲,可以说是自恋,也可以说是真诚。全看你怎么理解创作,怎么看待平等。
《你行你上》是他最直抒胸臆的作品。片中,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唯我主义”倾向。全片最后在讲,只要我认定我儿子是个钢琴家,哪怕那只是B超故障造成的错觉,他也一定能成。而通过影片构建的并不难拆解的隐喻系统,也能明白,这份“自信”,也是他对于中国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总结。而这场漫长鸡娃的终点,是郎朗终于登上世界舞台,却对着镜头感谢母亲。那时姜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不只是父亲对儿子、也是革命导师对今日中国的嗔怪。
与之相比,《花漾少女》显然没有把代际关系投射到宏大叙事的企图,它收缩于家庭内部,讲一对母女的畸形关系。弹钢琴、花样滑冰,都是运动,都可比赛。与钢琴的静态、优雅相比,花滑不仅动感十足,且具有更强的残忍性,就如锋利的冰刀划过冰面,留下道道痕迹,那伤痕,也划在皮肤上,划在心里。
影片结构基本搬自《黑天鹅》,触目惊心之处,在于结尾。女儿向母亲坦白,鸡娃并非单向的压迫,而是双向的共谋,是女儿也认可了那套法则,并利用母亲的求胜心,实现自己的欲望。那一刻,女性的自主性,带着浓浓的恨意喷薄而出,让人分不清,那是混着血味儿的绽放,还是无可救药的凋谢。
今年暑期档的第三大主题,交予“民族仇恨”。三部电影《南京照相馆》《东极岛》《罗小黑战记2》,刚好形成一道光谱,显影着情绪变换。
这之中,《南京》在讲莫忘仇恨,《小二黑》在讲放下仇恨。而位于中间的《东极岛》,态度最为暧昧。这部电影的主角——无论是不知来处的“海盗”两兄弟,还是孤岛村民,都并没有鲜明的“国族意识”。这在很大程度上冲淡了影片的主旋律色彩,但与此同时,主创们为了使故事在剧本层面成立,强行加入的“民族仇恨”、“同仇敌忾”的心理动机,又使得本片脱去了朴素的人道主义色彩,尴尬地停在一个进退失据的中间态。这也造成了本片在口碑上的巨大危机。
而《南京》可视为主旋律改造的新一步。前一阶段的主旋律改造,还只停留在表面类型化的阶段,就是给主旋律披上一个类型外壳,但细观内部,仍是换汤不换药。
但《南京》是把人物刻画的重要手段——“弧光”,用在了反派身上。片中那位日本摄影师伊藤秀夫,起初让人觉得他人性未泯,但最终在一连串遭遇中,他也堕落为恶魔,从而影片完成了“日本人无一例外都是恶魔”的核心表达。这比从前那些脸谱化的呈现方式,显然要高出一个档次。它完全是用电影的方式,完成了观点论证和表达的自洽。换言之,它对情绪的煽动,不是情绪化的,而是建立在看似理性的推演之上。
与之相比,《小二黑》则几乎是倒转了整个逻辑。它也由一场非我族类的物种矛盾而起,人妖之间,存在蔓延世代的灭族仇恨。但最终它在讲,仇恨并不会带来正义,而是会平等地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当战争或复仇开启后,第一个死者,就叫做人性。
这些似乎都是常识,但在今天看来,又似乎不是。或者说,它呈现的是常识的困境。即,只有当常识被放置在一个寓言的、抽象的、他者的层面时,它才是雄辩的,而一旦环境变化,当寓言成为现实、抽象变得具体、他者成了自己之后,常识就不再有说服力,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的情绪巨浪。
看看票房排行榜,或不用看,我们也都知道,谁在浪头,谁在海底。
这个暑期档的底色,是悲情。
(文/子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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