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生育的故事很简单：它发生在女性的身体内部。如果出了问题，社会往往不公平地将矛头指向她。而男性常常是一个遥远的、“不在场”的角色。
在试管婴儿的过程中，女性和男性各自经历了什么？女性如何要求伴侣“在场”，或者应对伴侣的“缺席”？
研究者于 2023 年 10 月在成都某三甲医院生殖科进行田野调查，线上共招募访谈对象８ 人，线下共追踪个案９ 例，访谈 15 人，包括女性就诊者及其家属、生殖科医护人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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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的身体经验，是极度不平等的
重担几乎完全压在女性身上。
在一个典型的治疗周期中，男性被要求必须到场的次数通常只有两到三次，主要是为了提供精子样本和签署文件。相比之下，女性则需要到医院十次以上。
对于女性来说，做试管婴儿意味着她的日常生活被“医疗化备孕”彻底渗透和占领。IVF不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它变成了她的整个生活。
她的身体要承受一系列侵入性的医疗操作：每天的激素注射、频繁的抽血检查以监测身体反应，以及最终通过穿刺手术进行的取卵。
她的个人日历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诊所的时间表。而这个时间表毫无弹性，完全取决于她身体里激素水平的波动。今天是否需要去医院抽血、做B超，明天是否要打针，都无法提前规划。她的一切日常安排——工作、社交、休息——都必须无条件地为治疗让路。她的身体，与试管备孕这个项目被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即使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从开始治疗（即“进周”）到确认怀孕，也至少需要20天。
一次胚胎移植就成功怀孕的概率大约只有60%。即便成功了，整个孕期还笼罩在胚胎停育或意外流产的风险阴影之下。如果经历多次促排和移植，这场对女性身体和生活的“侵占”可能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我记得那时特别害怕下雨。比如说我要买药，要提很多东西，背着我工作用的电脑打着伞，就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狈。所以我很讨厌下雨。我记得倒数第二次去医院的时候，在车上看见外面下雨，莫名其妙地就哭了。”（庆庆，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１３ 日）
比身体的疲惫更难熬的，是情感上的巨大代价，来自过程中每一步的不确定性：
▪️促排卵时，卵子可能发育不好。
▪️ 取出的卵子，可能不受精。
▪️受精后的胚胎，可能不发育。
▪️发育出的胚胎，质量可能不好。
▪️质量最好的胚胎被移植后，也可能不着床。
她不仅要承受身体上的不适，还要在体内激素剧烈波动的影响下，面对备孕随时可能失败的巨大压力。
王姐经历了由信心满满到一步步跌入谷底的情绪反差。她第一次取卵１５枚，授精成功７ 枚，但最后养囊全部失败。
有时，医院的诊疗流程会放大这种煎熬。比如，看胚胎培养结果的当天，除了医生明确告知或自己不打算鲜胚移植的，其余的人都要到院做好移植准备。但医生可能会在她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的情况下临场告知没有胚胎可移植。
“我换好衣服等移植了，又告诉我没有可用的胚胎，不能提前说吗？ 知道换上衣服、又把衣服换下来的失落吗？和大家一样满怀期待地换了手术服，又让个别人脱下来……真的很伤人。”（摘自２０２３ 年８ 月王姐的试管日记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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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男性来说，认同“生殖在场”有一定的门槛。配合调理身体、提高精子质量似乎就是承认自己有生育力缺陷，或是自己在无子问题中负有责任。
“……不孕因素中女性因素占 40％~50％，男方因素占 40％，原因不明占 10％~20％。其中有男、女双方问题并存，或同时有２ 个因素以上问题。”——全国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化培训教材《辅助生殖临床技术》
“年纪大了之后精子质量不好也会影响胚胎着床，为什么非要是女的问题？ ……比如说着床失败，你也说不清楚为啥，因为影响因素太多了。肯定有男人的因素，胚胎质量肯定影响着床。”（方莉，生殖科护士长，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１３ 日）
“做试管不是说做就都能成功，这个期间肯定双方都要调整。不光是精子、卵子，还有情绪、身体条件都调到最佳的状态，最后你出来的精子、卵子才好，做试管成功率才越高……首先这个期间就要戒烟戒酒。现在电脑、手机比较多，它也是有辐射的，所以要少用电脑、手机。还有就是睡得晚就把内分泌打乱了，喊他早睡，还主张他多运动。也不能骑自行车，骑自行车导致阴囊温度增高对精子不好。这个期间都要喊他注意这些。对于很多女患者来说，需要医生给他（指丈夫） 说一下，因为老婆说肯定他不听的。所以我们做之前首先都要给男方说，怀孕不是一个人的事，双方都要去努力。而且真的，做试管女的是很痛苦的。所以你至少在这个期间要配合，注意自己的生活习惯调理，还有给女方一些关心、关爱，女方情绪好对做试管肯定都有帮助。”（王东，生殖科男科医生，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３１ 日）
试管婴儿的历程，迫使夫妻们直面伙伴关系中最根本的问题：我们对彼此负有什么责任？当一个重担无法被平均分配时，我们该如何分担？当我们身处痛苦时，我们该如何沟通？
面对试管婴儿这个压力巨大的新项目，夫妻们被迫寻找一种新的共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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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型：传统型女性认可“重女轻男”的生殖分工，有些女性独自承担了一切
一些女性承担了整个项目。
晴姐是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经常出差，是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都市白领。她试管备孕一年多，总共就医５０ 多次，经历“三促”“两移”才成功怀孕。
从一开始晴姐就将丈夫排除在生殖分工之外，认为女性承担生殖劳动是难以改变的固定模式。虽然承认做试管的辛苦让她觉得心理不平衡，但想要成为母亲的是自己，所以承担试管备孕的成本很公平。
晴姐强调做试管花费的十多万元都是自己出的，但也说婚后“我的钱也是他的钱了”。
表层的传统型人设和深层的“大女主”人设在晴姐的叙述中交替登场，合理化了丈夫的缺席，也弥合了晴姐既传统又平等的性别观念。
“本身就没有想过（老公要参与），是因为我很坚定（想当妈妈） ……我觉得他能配合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更多时候是我自己，我也不要求别人。我觉得只要他不给我拉后腿，不给我泼冷水就已经很好了……这个钱是我出，那肯定跟我老公也有关系，因为我的钱也是他的钱了。有时候也会（心理不平衡），当你特别痛苦的时候，但后来我觉得每个人承担的家庭角色是不一样的。女生可能你挣不挣钱、钱多钱少都无所谓，那为什么一定要男的很有能力、要攒足了钱呢？ 不是说男女都平等吗？ ……我会觉得很多东西是已经固定的。你生下来是女孩，你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对吧？” （晴姐，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９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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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等型：平等型女性认为夫妻应共担生殖劳动，既然无法直接分担身体和时间成本，丈夫就应在经济或情感上给予充分支持。
格格和丈夫都在一线城市互联网公司工作，两人相互理解对方的境遇。在家庭生活中，两人算是平等型的适配。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的分配，格格一直觉得“很公平”，直到遭遇生育问题。
不过在她的主动要求下丈夫愿意分担压力，只是在分担方式上两人经历了磨合。格格发现男性难以在做试管时有太多具身参与后，便将丈夫定位在了提供情感支持的角色上，要求他把试管备孕当成“自己的事”而不是“女人的事”。
格格要求丈夫在日常生活中有额外的关心和照顾，并给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希望丈夫能“举一反三”。
“刚开始他就跟甩手掌柜一样，就是一个车接车送的司机、陪诊。周末去医院他也会陪我一整天，（但）他也不知道该干啥就在那打游戏。我就说他为什么不去查一下，比如说这个阶段我应该吃什么应该注意什么，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我告诉你？ 这些信息网上到处都有。我说过他一两回，后面他就会看我移植后应该吃什么，还有一个菜谱给我准备相应的该吃的东西，尽量照顾我的情绪。因为体内激素水平不是特别稳定，所以打针包括取卵之后他会尽量控制一下不要跟我对着干……他抖音刷到最后都是些育儿、试管之类的视频。他也听进去了，所以后面我觉得他做得挺好的……第一次（ 移植） 验血是我老公陪我去的，结果出来我就告诉他（ 胚胎）可能会自己生化掉。当时我们就互相安慰，他怕我难过一直在说很开心的话，带我吃了一顿好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埋怨或者叹气。他就说没有关系，可能缘分还没到……我觉得因为经历了这些，他反而更懂得怎么从情感上提供安慰……但我就觉得做试管的过程中应该有一个心理疏导，告诉我们在这个时候怎么去处理夫妻关系。”（格格，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１４ 日）
两年多的磨合将格格夫妻推向了各自理想的生殖分工角色，他们在试管备孕上逐渐配合默契。格格在第三次胚胎移植后终于怀孕。
格格认为“我们两个的感情在这一路上走向了更深的层次”，但她依然感叹两人磨合的过程是做试管之路上额外的挑战，甚至希望能借助心理疏导来缓和处置夫妻关系带来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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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夫妻经历了更为激烈的协商过程。他们在结婚初期曾遭遇债务危机，丈夫创业失败，依靠王姐从事教培行业的可观收入一起还债才渡过难关。
因此，王姐对两人能在做试管时“共患难”的期望值很高。但在情感投入的问题上，她的丈夫却更传统。
“我真的有好几次吵架，吵得我有点心灰意冷，我就不想做了。感情都不好还去受身心的伤害干嘛，我就不想继续（做试管）了，也不想过了……（但是）换个角度想，你把他哄好了，他来关心你，你就可以不要老是跟他吵架，要开心一点，也是一个挺无奈的事情……像以前他都不带问的，我就会告诉他今天排队人很多什么的，你要跟他说。你不说他不知道，他没这个意识，他想关心你都不知道他现在该关心你了。给他发完（信息） 他没反应，我就说你不该关心我一下吗……我要求他运动，他有时候心情好能听你的话。他不爱运动，特别懒……我跟他说咱俩大老远跑过去，你就算不心疼我的身体也得心疼钱……我觉得哪怕小小的事情，让他陪你一起去散步锻炼、吃药买药，陪你去医院打针……精神的支持和行动的关怀真的是会给女性很多力量的，她会心甘情愿去做这些事情，而不是心有怨念。他（ 丈夫） 也会非常珍惜的。在感情里面付出越多越舍不得。”（王姐，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１０ 日）
王姐受困于染色体罗氏异位，需采用三代试管技术。在促排卵和体外授精之后，王姐的胚胎还需养囊后再检查胚胎染色体是否正常，获得可移植胚胎的概率仅为１／３。
三代试管周期长、花销高，为确保最高成功率，王姐不断强调丈夫要调整生活安排以共同备孕。丈夫的配合不仅在于精子质量的改善，王姐还将他的时间投入视作情感支持，是关心和理解她的身心磋磨、愿意分担生殖劳动的表达方式。
“备孕是两个人的事情，不仅女方要调整自己，男方也需要调整，精子和卵子的质量都是非常重要的……男士们也不能偷懒，不仅要在精神上支持，还要行动起来和老婆一起做好孕育的准备事项……经过这段时间的健康生活，他也有改变，比如晚上会主动洗锅刷碗、打豆浆，会锻炼、早睡，会在周末专门空出来陪我出去逛。试管备孕的过程虽然不那么顺利，但让我们都有改变。不仅是生活方式，还有相处模式。”（王姐，２０２３ 年１０ 月１０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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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裂型：
在夫妻双方关于生殖分工脚本的磨合彻底陷入僵局时，便可能导致婚姻破裂。
例如，生殖科护士长方莉转述的立云的经历：
“生殖科很多人对她（立云） 印象深刻，因为她胚胎数量多、质量好，却在一次移植失败后就决定放弃剩下的所有优质胚胎坚决不再移植了。立云３２ 岁，从事文职工作。平时丈夫经常出差，两人结婚五年、备孕两年无果，婆婆便对她心生不满。虽然她并不排斥生孩子，但更希望顺其自然，没想过要做试管。不过考虑到与丈夫共处的时间有限，再加上婆婆的催促，她还是接受了试管备孕。促排周期很顺利，一个周期后她得到了５ 枚质量不错的胚胎，移植了２ 枚。但１４ 天后的血检提示未怀孕，移植失败了。拿到检查结果的第二天，立云就决定与丈夫离婚。两人到医院签字放弃胚胎时正处于离婚冷静期。护士再三劝说胚胎来之不易，可以再试试。立云坚决拒绝了，执意签字放弃了剩下的３ 枚胚胎。她说，生不生要自己说了算，为了丈夫和婆婆‘孤军奋战’很没意思。”
一个失败的试管周期让立云发现自己其实难以接受再次实践“重女轻男”的传统生殖分工脚本，而孤军奋战做试管的现实也同样难以改变。最终在移植失败后，她选择了放弃胚胎并离婚，来宣告与传统生殖分工观念的决裂。
📄 唐姝琦.生殖分工的新脚本：试管备孕的女性经验及夫妻关系重塑[J].妇女研究论丛,2025,(04):5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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