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0日上午8点57分,成都的清晨依旧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我刚上完法考带背的早课,疲倦地走到教室的窗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而沉闷的气息。就在这时,微信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是兰大同学杨卫华发来的消息:“脱脱的事你知道了吗?”心头骤然一紧,我急切追问:“他怎么了?”阿华很快回道:“脱脱没了,自己解决的。”那一瞬间,人都麻木了,恍惚的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
老脱,大名脱剑峰。和我同岁,都是庆阳人。他来自西峰市,我则是镇原人。1995年,我们一同进入兰州大学,成了95级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的我性格内向,十八岁以前最远不过到过县城,眼界浅窄,普通话又不够利落,很难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深入交谈。于是,说着陇东土话的老脱,自然而然成了我为数不多可以深谈的伙伴。
他和我一样个头不高,圆圆的脸庞常挂着憨厚的笑容。刚开学时,他住在丁香苑,我则住在牡丹苑。虽然宿舍不同,我们却常常结伴在衡山堂自习,也一同在图书馆里借书阅读。
他喜欢鲁迅、张承志,而我也钟爱鲁迅。我们常在校园散步时谈论鲁迅对国民性的犀利批判,也争论鲁迅性格中的偏激之处。我至今记得他那句判断:鲁迅之所以以杂文为投枪与匕首,正是因为那时当局还算宽容。段祺瑞没有课本宣传得那么不堪。
那时的我们,年少而真切,话语里有对文学的热爱,也有对社会的忧思。
我们的青春,也系在兰大食堂和校门外的小吃摊上。二热(兰州第二热电厂)旁边的萨达姆牛肉面馆的牛肉面、兰大一分部对面那对四川夫妻做的麻辣烫和酸辣粉,是我们生活里最大的满足。萨达姆牛肉面馆,老板娘麻利得很,总在忙碌中口中不停地念叨:“锅里有三个二细,两个韭叶,两个宽的就合适……”
这种场景,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麻辣烫和酸辣粉的味道至今留在我的舌尖,或许是因为我们同样来自陇东,那些滋味触动的正是共同的味蕾记忆。
后来我离开了兰州,但每次和老脱通电话,他总会提到这两家小店的生意情况,像是随手的日常,却饱含一种温情的依恋。直到今天,我再没吃过那样香的麻辣烫和酸辣粉。
他酷爱民法,而我则醉心于法理、法制史与法律文化。我们常去兰州的图书批发市场,虽然囊中羞涩,仍舍得从生活费中省下一部分买书。《顾准文集》《李泽厚文集》《钱穆全集》《南怀瑾文集》……都是那时他陪我一道买下的。若是书买不到,复印费又太昂贵,就干脆抄书。抄写《比较法律文化》时,他和黄斌帮我抄了不少。青春的岁月,就这样耗在一页页笔记和一摞摞书本之中。
老脱很是细心,重情重义。在兰大的那四年,我经常出去做家教,每个小时5块钱,做得很是辛苦。我曾经就家教的艰辛写过一篇小文章,感谈自己很郑板桥一样“家贫无奈做先生”,发在同学邓华新主编的校园小报上。事隔十多年后,我收到了老脱的微信,内容是当年这篇牢骚满腹的小文的照片,他说一直收藏着,整理东西有看到了,问我还记得不。我说有点不记得了,他引用我陋文中的话说,你如今已做青云客,是否忘却当年一半羞?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
1998年秋季,我们一起备考研究生,复习的日子枯燥而沉闷,我们相互勉励,相互支持。1999年毕业,他留在兰大读民商法研究生,我则去了南京大学读法理。后来,我又到中国政法大学读博士,而他毕业后留兰大任教。
空间的距离渐渐拉开,我们的联络也慢慢少了。但我知道,他一直是个有上进心的人,记忆中的他豁达开朗。他渴望攻读民商法博士,然而道路却并不顺遂,职称评定也微有波澜。
大概是2017年左右,他来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在北太平庄的一个宾馆里,我们见了最后一面,聊了好久。
他告诉我,自己曾罹患抑郁症,多亏张莉的悉心照料,才把他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
我劝他,要学会和自己和解,不必太执着于所谓的学问。我说,张莉贤惠,你们膝下儿女成双,有房有车,你一边教书一边做律师,收入颇丰,有什么好抑郁的。至于学问嘛,就那么回事吧,我们这一代人,不可能再出一个萨维尼。
他说道理都懂,可是就是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他反问我:你还热爱研究那些抽象的理论吗?我笑着说,许多事情想不明白的时候,索性就不去想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口力工作者”,讲课谋生,讲课之外随心所欲的看书,职称、职位过眼云烟,不考虑了。人生不过百,何必千岁忧?
那时我以为,他已经和死神和解。毕竟,他曾经开朗豁达——起码他给我的感觉一直是这样。没想到,那竟成了永远的诀别。
据同学阿飞说2023年8月9日,他还在法学院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脑上一个面向教师的网络课程。那是暑期的校园,空荡寂静,他或许突然生出倦意与烦闷,于是毅然纵身,从楼上跃下……
暑期的讲课任务一天跟着一天,我没能去兰州参加他的葬礼。他走后两年我没有回过兰州,也没有机会去他的墓前凭吊。
这两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孤身独处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二十年前他的英容笑貌。
那些年我们一同读过的书,一起讨论过的鲁迅,一起吃过的麻辣烫,都还鲜活如昨。可如今,他已不在世上。青春的伙伴,一个个都在向前走,而他却永远停在了2023年的夏秋之交。
我多想再和他走一走校园的小径,再坐在“二热”那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再和他聊一聊鲁迅与民法,聊一聊那些我们曾经执着的问题……
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愿他在那里没有琐事的烦忧,没有职称的压力,只有书本、清风、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