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一家老牌修表铺，和城中心的钟楼同岁。自钟楼建起的那一天起，它就肩负起维护的职责。钟声分秒不差，百年来响彻全城，像是老表铺的名片。
铺子里师傅技艺精湛，从换电池到古董怀表修复，无一不精。徒弟们规矩严苛：先学擦壳，再学换带，五年后才能碰机芯。若能修好复杂怀表，才能在铺子里挂上自己的名号接待顾客，开张赚钱。
师傅多半面色冷峻，徒弟们也学着正襟危坐。顾客把表放下，恭敬一句“劳烦师傅”，师傅只是轻轻颔首，钱货两讫。若有修不好的，徒弟陪着解释几句，大家都懂这是命数，怨不得谁。

直到有一天，隔壁镇的周财主盯上了修表生意。
他在街头巷尾开满了“周氏快修”，大红的广告一夜之间刷满了城墙：
“好人配好表，没表穷一生！”
“表是人的根，好表好运气！”
“十元修表，免费调校！”
“千元换表芯，今日仅售二百五！”
“修表零首付，老周钱庄替你付，每月只要九块九！”
连春华楼湘姐也站出来喊话：“表都不准，能不快吗？”
顾客蜂拥而至，不管表好坏，总要去凑个热闹。那些还未出师的学徒，也被高薪挖走，成了“快修大师”。这些学徒换个电池修修表带也没问题，个别天赋异禀的还真能搞定一些复杂机芯维修。于是这些学徒也成了师傅，周财主给的薪水比老表铺的老师傅还高。周财主更是打出新口号：“快修学徒，一年出师！” 一下子收了几千学徒。
老表铺的顾客越来越少，送来的不是断齿机芯，就是缺件怀表，要么就是被快修折腾坏的“返工表”。这些活费时费力，赚不了几个钱，顾客却埋怨：“你们修得又慢又贵！街上十块钱包修，你们怎么这么黑？要不是看你们资历老，我才不来呢。”
他们更抱怨老铺冷清：“你们店里死气沉沉，没乐师没茶点，周氏快修里可有姐姐们笑脸相迎呢！”

为了效率，周氏快修开启了流水线：有人专管拆螺丝，有人只装飞轮。手艺拆碎成几道工序，人人只会一招半式。反正师傅都是一年出师的，你不干多的是人想干。修的来的被推荐做“全套手表管理套餐”，终身九百九十九元维修。修不来的，便劝顾客：“送去老表铺，那边还能修。”
而老表铺的徒弟们则更惨。简单的活几乎没有，基本功练不上，上来就修理复杂的怀表，结果不是拆坏了齿轮就是多装了螺丝，老师傅看着直摇头，弯腰收拾残局。
街上每天广告声震天：
“十元修表，修不好不要钱！”
“官府补贴，及时领取！”
还有牙行四处游走，逢人便问：“修表吗？我给你介绍城里最靠谱的修表店！”
修坏的表越来越多。顾客笑嘻嘻拿着刚换的电池走人，却没发现机芯已被折腾松动，几个月后又会停摆。当他们无奈的再次推开老表铺的门时，却嫌师傅修的贵、修的慢。“修个表多暴利，动动手指头就几百元，当老百姓的钱大风刮来的啊，还没给我修好，早知道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去换块表？我要告官！”
周财主发现钱越来越难赚，拉来的王财主、马财主都要撤资。店里的伙计收入一降再降，抱怨声四起。
周财主却大言不惭：
“是谁让修表这件事从可有可无变成了全民刚需？
是谁让“好表配好人”的理念深入人心？
是谁让你们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师傅能赚钱养家？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没本事，你们自己技术练好了还留不住顾客？。
哪天我不干了，你们连饭都没得吃！”
老表铺也快撑不下去了，钟楼的维护也时有时无。县衙觉得这样不行，干脆下令：
“全城修表统一收费：换电池九块九，调校免费。”
于是，老表铺的徒弟们换上印着“老牌修表，值得信赖”的工服，整齐划一的站在表铺门口喊口号“修表就来老字号，便宜快速还送电池！”

县衙的官员路过，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与时俱进嘛。”
几个月后，老表铺也上了流水线：一个徒弟只负责拆螺丝，一个徒弟只负责装电池。再也没有人修复杂怀表，因为那太费工夫，“不划算”。老师傅偶尔指导下徒弟换电池的坐姿不够优美。
老表铺也挂出了新的横幅：“县衙认定快修中心”
顾客们终于满意了，他们分不清老表铺和周氏快修的区别，只知道这里也能9块9换电池，还有赠品抽奖。
徒弟们心理都默默明白了，这条街上最不值钱的，恰恰就是他们苦练的手艺。
钟楼依旧在报时，但那沉稳的钟声因为夜间扰民被举报多次。
——写在希望每位医师都能被尊重的第八个中国医师节，“德馨于行，技精于勤”。@Dory_Du @100_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