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走出高铁那一瞬,热浪冲得她眼睛疼。人潮汹涌,朝一个方向走去,她推着行李,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她拒绝了大姐和外甥驱车来接的好意,说得出口的理由是天热,别折腾。说不出口的理由是,去年秋天发生在北京家里的事,姐几乎要动手,橘子也红了眼睛。不敢想象此刻见面得多尴尬。就算不尴尬,也不想承受这种接来接去的人情。滴滴不比什么都强。
滴滴司机是个大姐,大姐说一口陕普,大姐问橘子:你和儿子视频啊。橘子说是。大姐又说:现在这娃不得了么,一个个脾气大滴很。橘子说:是啊!
话一起头就很难收场了。34分钟的路程,橘子话那叫一个密,只差将生平和盘托出。她就是想说,想哭,还想大叫。这个倒霉司机陡遭无妄之灾。
天阴沉沉的,有的地方倾盆大雨,有的地方只有吐口水似的小雨。橘子到家了。
家在十六楼,一进门是狭长的过道,没开灯,阴沉,能看得出来非常干净。外甥接过行李箱,妈取出拖鞋,姐在厨房做饭,爸冲出来问:你回来了?橘子:我回来了。
她不看每个人的脸,换完鞋径直走向餐桌。妈说,你坐这个椅子,旁边留给你爸。橘子在家很少说不,她所有骂骂咧咧只发在微博。她挪了一下位置,爸坐在她右手边。
她不敢看爸,有爸在的场合,她一下子回到小时候,拘谨,沉默,心怀恐惧。她假装镇定,拿起馒头,就着指名让妈做的芥疙瘩炒朝天椒。爸没说几句话,但爸的意思满桌子都是,他想让橘子吃油糕,吃牛肉,吃红薯,吃玉米,吃苦瓜,吃莲藕。
吃完饭小姨来了,橘子和妈,小姨,坐在客厅沙发聊天,主要聊外婆九十大寿的细节。姐也聊。橘子早在吃饭时就弱弱叫了姐,姐没回应,但姐肯做这顿饭并且没下毒就是很明确的回应了。
姐也是这个家里的狠角色,橘子也怕她,从不敢忤逆她。但经过去年和今天,橘子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她现在是拥有豁免权的,可以吵架,可以赌气,所有人都得让她几分。想到这里,橘子差点要哭。她也许有时候想和人斗狠,但她从来没有要在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意思。
客厅里几个女人时不时压低声音,聊爸健忘的趣事。爸是字面意义上的老糊涂了,一分钟前问:昊昊去哪儿了。妈回答:和同学吃饭去了。一分钟后又问:昊昊去哪儿了?妈继续回答:和初中同学吃饭去了。这个对话总共发生了11次。
橘子问妈:他肯吃药吗?妈回答:现在肯,我和他说,咱俩都有点小问题,都需要吃药,我每天说好话哄着他,他高兴了,我就拿出两杯水,叫他一起吃药。吃了药,人也不躁了,也不往外跑了,也不发脾气了,晚上十点多睡,早晨七八点才醒。
橘子不响。妈说:你亲眼看见了,只要吃药,就可控。橘子重申:如果他不吃药,立刻联系医院强制入院,这一点不用再商量。她声音不大,妈也声音不大,说:嗯。
聊到九点,橘子和小姨回家。小姨也住这个小区,橘子这次回来住小姨家。明天妹和儿子回来,用这个借口和爸说的,说家里住不下。爸脸上震惊不解,一直问:咋住外面?妈大声说:她晚上写,早晨起得晚,在那边能睡好。爸不说话了。
出门之后,橘子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一个平安夜,无事发生。但你要相信橘子,她说这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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