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滴敲打着迪鲁西家老宅的窗户,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诺顿·坎贝尔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卢基诺·迪鲁西的声音隔着橡木门传来,依然如春风般温和。
诺顿推开门,看见他的哥哥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顶层的旧籍。卢基诺转过头,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睛总是含着笑意。即使是对着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
“父亲说你需要帮忙整理这些书。”诺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尽管他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
“啊,是的。”卢基诺从梯子上下来,“这些老典籍太重了,我一个人确实搞不定。”
他们距离忽然拉近,诺顿能闻到卢基诺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旧书的霉味。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动作就会打破这难得的独处时刻。
“你把那边箱子里的书递给我就好。”卢基诺微笑着指了指墙角,然后重新爬上梯子。
诺顿默默照做,一次次将厚重的书籍递到卢基诺手中。他们的指尖偶尔相触,每一次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穿过诺顿的身体。他贪婪地收集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好在日后漫长的孤独中反复回味。
“你明年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卢基诺问道,声音从高处传来。
“还没想好。”诺顿撒谎了。他早已决定要远离这座城市,远离这个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家。
卢基诺低头看他,眼神温柔,“你总是这么安静,诺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诺顿几乎要笑出声来。如果他知道了,还会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我吗?还会允许我住在这个房子里吗?
“没什么特别的。”诺顿低声回答,递上另一本书。
雨声渐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诺顿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这样他就能永远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与卢基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2、
诺顿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来到迪鲁西家。他那与卢基诺父亲有过短暂恋情的母亲病逝后,这位富有的商人出于责任感收养了他。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卢基诺的情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阳光从他身后洒入宽敞的门厅,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这就是诺顿吗?”年轻的卢基诺微笑着走近,伸出手,“我是卢基诺,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诺顿迟疑地握住那只手,从此万劫不复。
起初他以为卢基诺只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友善,但很快发现这就是他的本性。卢基诺·迪鲁西对所有人都温柔相待,从家里的佣人到学校的同学,甚至街边的流浪猫狗。
诺顿曾经愚蠢地以为,自己对卢基诺而言是特别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发烧卧床,卢基诺坐在他床边整整一夜,用冷毛巾为他擦拭额头,喂他喝水吃药。半梦半醒间,诺顿错觉这就是爱。
但第二天,他听见卢基诺在电话里对朋友说:“当然会照顾他,他是我的弟弟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责任还是在的。”
“责任”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诺顿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3、
“小心!”
诺顿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手中的一摞书突然倾斜,最上面那本厚重的词典眼看就要砸向他的脸。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卢基诺不知何时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伸手挡开了那本书。
一瞬间,诺顿被笼在卢基诺的身前,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听到卢基诺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雪香气更加浓郁了,缠绕着诺顿的感官。
“没事吧?”卢基诺低头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诺顿说不出话,只能点头。他希望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又希望立刻逃离这令人心碎的温柔。
卢基诺后退一步,笑了笑,“这些书确实太重了。谢谢你帮忙,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总是这样。诺顿想。每次靠近之后,总是他先一步退开,重新划清界限。
“好。”诺顿轻声应道,转身离开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气,试图留住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但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卢基诺从未靠近过一样。
4、
晚餐时,迪鲁西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卢基诺下个月就要正式接手家族企业了,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他的就任提案。”
诺顿手中的叉子差点掉落。他看向餐桌对面的卢基诺,后者正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从来没提过。”诺顿说。
“今天刚做的决定。”卢基诺解释道,“本来想晚上告诉你的。”
诺顿低下头,盯着盘中的食物。他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只是没想过会这么突然。卢基诺的人生一直是一条光明坦途,而他只是路旁偶尔被照亮的杂草。
“诺顿毕业后也想来公司帮忙吗?”迪鲁西先生随口问道。
“不。”诺顿回答得太快,太生硬,于是,缓和语气补充道:“我对艺术更感兴趣。”
卢基诺眼睛亮起来,“你的素描本来就很棒,记得吗?你去年画的那幅鸢尾花,我现在还放在书房里。”
诺顿怔住了。他没想到卢基诺会留着那幅画。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卢基诺就是这样,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和细节,给予恰到好处的关心。这不是爱,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温柔。
5、
卢基诺正式接手家族企业的前夜,诺顿终于鼓起勇气,带着素描本来到他的房间。
“进来。”卢基诺的声音带着倦意。
诺顿推开门,看见哥哥正在整理文件。房间半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生活气息。
“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诺顿说着,递过素描本。
卢基诺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里面全是这栋老宅的素描——门厅的旋转楼梯、阳光下的书房、雨中的花园......每一处都留着他们的回忆。
“诺顿,这太棒了。”卢基诺真诚地说,“我会非常想念这样的日子。想念父亲,也想念你。”
他的目光柔软,在暖光下几乎像是爱意。诺顿感到心脏被蛛丝缠绕,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我会想你的,哥哥。”诺顿轻声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这个称呼带上不该有的情感。
卢基诺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他,“照顾好自己,诺顿。常回来看我,好吗?”
在那个短暂的拥抱中,诺顿贪婪地吸入卢基诺的气息,铭记他怀抱的温度。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晚安,卢基诺。”诺顿退出拥抱,转身离开。他不敢回头。
6、
五年后,诺顿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插画家。他在另一个城市有了自己的公寓和工作室,生活平静而充实。
他再没有回过迪鲁西家老宅。迪鲁西先生偶尔会打来电话,语气总是带着歉意,仿佛知道诺顿离开的真正原因。卢基诺则寄来过几封信,诺顿从未回复。
直到那天,迪鲁西先生来电说家族企业即将上市,希望诺顿能回来参加庆祝晚宴。
诺顿答应了。他想亲手为自己漫长的暗恋画上句号。
晚宴前夜,老宅为即将到来的庆典举办了家庭聚会。诺顿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卢基诺与商业伙伴们谈笑风生。他已经完全成长为成熟稳重的企业家,卢基诺总是微微低头倾听他人说话,眼神里的温柔和看着自己时别无区别。
“那就是卢基诺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听见不远处有宾客低声议论,“听说很孤僻,迪鲁西先生待他如亲生,他却很少回来。”
“卢基诺倒是经常提起他,说担心他一个人过得不好。真是善良啊,明明没有义务......”
诺顿端起酒杯,走向花园。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意带来的些许勇气。
“诺顿?”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卢基诺独自站在月光下,如同多年前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少年。
“恭喜。”诺顿举了举酒杯。
卢基诺走近,眉头微蹙,“你从来不回我的信。”
“没什么好说的。”
“我一直在担心你。”卢基诺的声音里带着诺顿熟悉的关切,“你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诺顿。我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看啊,即使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在温柔地关心着这个“弟弟”。诺顿忽然感到一阵疲惫,长达十余年的单恋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洞的海岸。
“不要再假装了,卢基诺。”诺顿轻声说,目光直视着那双他曾经深爱的灰蓝色眼睛,“你从来不需要担心我,就像你从来不需要爱我一样。”
卢基诺愣住了,“诺顿,我不明白......”
“你明白。”诺顿打断他,“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超出了兄弟之情,不是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卢基诺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试图用适当的方式对待你,既不鼓励,也不伤害。”
多么典型的卢基诺式回答。诚实而温柔,残酷而清醒。
“你的适当方式让我痛苦了十年。”诺顿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温柔,而我只是太贪恋这种温柔,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卢基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很抱歉,诺顿。我从未想伤害你。”
“我知道。”诺顿点点头,“明天我不会去晚宴了,代我向父亲道歉。”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卢基诺拉住了他的手腕。那一刻,诺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的书房,感受到同样的心跳加速。
“你永远是我的弟弟,诺顿。”卢基诺说,声音轻柔如常,“我永远关心你。”
诺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再见,卢基诺。”
他走出迪鲁西家的大门,没有再回头。夜风中,他仿佛闻到了遥远的雨的气息,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腥味。
那是梦醒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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