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王奶奶，命不算顺。老伴儿走得早，三十多年前就没了，就留她一个人拉扯俩闺女。后来俩闺女都嫁去了外村，各有家小，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就逢年过节拎着点心回来住两天。

王奶奶这人，脾气是出了名的急。年轻时就爱较真，村里谁家占了她半垄地，谁家的鸡啄了她菜畦里的苗，她能叉着腰在胡同口骂到日头偏西。前院李家婶子晒被子，竹竿稍微过了她家地界半尺，她能上门理论到李家婶子脸红脖子粗；后街赵家小子骑三轮车碾了她门口的玉米秆，她能追着骂到赵家大门口，连带着赵家祖宗三代都数落一遍。一来二去，街坊四邻都有点怵她，平时没事很少往她家去。

这几年村里变化大，年轻人几乎都往外跑了。村东头的狗蛋去了广东电子厂，村西头的柱子跟着亲戚去浙江盖楼，留下的多是些像王奶奶这样走不动的老人。村里的路比以前静了，白天连个串门说闲话的都少。王奶奶本就不爱出门，这下更成了“宅家户”，门帘整天耷拉着，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叶，也没人及时扫。偶尔有人从墙外过，能听见她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老戏，知道她还在，也就没人多嘴。

出事那天是个秋老虎正盛的晌午。村西头的张大爷要翻修猪圈，想借王奶奶家那架旧木梯——全村就她家有这老物件，虽说以前因为猪圈排水的事吵过架，张大爷实在没辙，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王婶？在家没？借梯子用用！”张大爷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跶。他又提高嗓门喊：“王婶？王婶！”还是没动静。

张大爷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物件平时宝贝得很，以前谁借都得她亲自盯着拿，今天咋没声？他试着推了推院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脚脖子，窗台上的空药瓶蒙了层灰，看那样子，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不对劲啊。”张大爷心里发毛，顺着台阶走到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王婶？我进来了啊。”推开门，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涌出来。王奶奶趴在炕沿上，身子早就凉透了，身上还穿着前阵子见她时穿的那件蓝布褂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传遍了全村。俩闺女哭着从外村赶回来，办丧事的时候，村里帮忙的人都耷拉着脑袋，没人多说话。

等丧事办完，村口小卖部的门槛又被踩热了。晒太阳的老人们凑在一起，吧嗒着旱烟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估摸着，最少得有半月了。前阵子我起夜，路过她家墙根，就没见烟囱冒过烟。”

“不止不止，”旁边的刘老太接话，“她大闺女上回跟我视频，说打了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还说‘我妈许是又跟谁置气，故意不接’，这都一个多月了……”

话没说完，没人接茬了。风从小卖部的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响。以前再怎么跟王奶奶吵过架的，这时候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少，白天冷清清的，谁家里有点啥动静，隔老远都能听见。可王奶奶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走了多久，竟没人知道。

日头慢慢落下去，把老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叹口气：“人活一辈子，争来吵去的，到最后，不还是盼着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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