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o 250823
记得当初为什么开始写文章呢,为什么当初从「建议不看的」开始写字了呢,我想应该不仅仅是对于17的喜欢,还有一种保留我的语言的感觉——正统的,纯正的中文写作让我抓住母语的根须,提醒我还在中文里行走。
其实发现自己语言的变化要早很多,大概是在大学二三年级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从头到尾都带上了英语,但那个时候我想我的心态会是,如果周围的人讲话都是中英夹杂,我不带,那我就不够洋气,会显得笨拙落后,为什么要一句话里都是中文呢,会在回国的时候遇到之前的同学的时候说sorry我不知道这个专业名词的英文是什么——我很难说自己没有带着那一份沾沾自喜来。其实我是很守旧很古板的人,一直没有取过英文名,也是从头到尾手机和电子产品都没有设置过英文系统的人,只有这一两年手机换成了英文系统,还是因为waze导航如果想要让它讲话,就必须是英文的系统才可以保证我开车不迷路——而原来守旧的人,也会在语言里悄悄走失。
但同时,其实我又感觉自己又不是什么有语言天赋的人,高中申请考托福的时候,周围有些同学轻轻松松110+,我考了四次,感觉都要把老托三十几套背下来的时候,最后才勉强考了一个108,上大学学法语和工作之后学葡语,硬生生的把这两门语言都学出了一种英语味,那些重音平仄,根本说不出来,只有teams消息的时候才能借着谷歌的力量打下几句四不像的语言,最后无奈换回英语,交流和沟通始终浮于表面。
而哪怕在多年的磨练之中,我终于可以不假思索的用英文报出来我自己的电话号码,我早已经可以用另一门语言在几乎所有场合中自认为无障碍沟通,甚至可以开始幼稚的学习去开始写下英文的法律条款,英语悄悄挤掉一点中文在我头脑中的中文思考方式,自言自语的时候有时会说一点英语,但这个过程中,我数不清我经历了多少翻译劳动,我还是会担心自己没能表达出自己的真意,担心自己是不是冒犯了,担心自己措辞不够合理,不能够清晰表达自己的诉求,我始终无法表达自己能用中文表达的那样细腻的情感和情感浓度。仿佛我重新出生一遍,重新学会表达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挣扎着被看见。
但很有趣的是,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类似的经验,换一门语言,就会换一个人格,中文让我可以说得暧昧,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讽和阴阳怪气,而英语却逼迫我直接,我会不由自主带着我最害怕的aggressive的语气,把所有的遮掩剥掉,只剩下陈述和要求,哪怕是想要委婉阴阳,在母语者面前却总是显得拙劣,像是想要抱怨,却被噎在喉咙里。那是一种简化,也是一种贫瘠。英语只能是工具,永远不能成为我创作的土壤。至于其他语言,我说得更像机器,一板一眼,照本宣科,仿佛上世纪的语法教材附了老旧的磁带。我想我在每一次长时间的尽力想用一种语言表达我自己的时候,我都在叙述自己如何被那些语言背后的文化慢慢泡出不同的味道,我们把拒绝包容在婉辞里,把愤怒改写成不方便,语言背后的文化逻辑像盐水一样,把我泡得味道各异。只是我知道,若没有中文,我就失去了那一层含混与余香,只剩下被削平的自我。
然后就是最近,因为一些原因,接触了中国的一些工作,我相信老板选我去做的初衷是我是中国人,我会讲汉语,我沟通起来更方便,但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从我被loop进组,打开邮件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自己对于商务中文的沟通一窍不通,顺颂商祺这样的结尾,也要从别人的邮件里反复揣摩,然后打开了copilot和gpt,让他们帮我去rephrase一遍,自己改了改,才敢发出去。而原来光有母语,也远远不够,要怎么写的客气有礼貌,又不太机械,真的是一门学问。那个时候我竟然会想,英文的商务沟通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我可以在英文邮件中游刃有余的辨认出白人的伪善,和我一样的亚洲人事事存档的谨慎,也能听懂老板反问里藏着的权力。就像当年学英语一样,我会模仿我身边的人讲话,从他身上挑这句话,从她身上挑那个词,原来在这个场合我可以使用这样一个复杂的词,原来这么才是地道的讲话,但始终,我都在模仿别人讲话,我只是看起来是一个英语很好的人,但实际上我知道我只是像构建了一个自己的databse一样的语料库,去一点点的填进去数据,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找到最合适的语句,使用精准的代码把他们调用出来。别人在讲话的时候只是在听内容,去对对话的内容进行深度的思考,而我像一个收集金币的嗅嗅,一边记住内容一边又暗自惊喜这段对话我又学会了什么词,满足的放进自己的毛绒口袋里,准备下一次的时候摩拳擦掌的使用,会在精确的使用了这个词之后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的英语又好了一点。其实我被困在了英文里,我为这门语言服务。
这里的华人同事人均multilingual,在家里和父母讲Cantonese或者是Hokkien,上学学英语和普通话,政府学校教的还是他们的国语马来语,我每次听到他们三四种语言无缝切换而且都堪称无障碍交流甚至是母语级别的时候都很羡慕,都是在多语言环境下长大的天才。而我到现在也只敢在简历上写的我是Mandarin 的native, English的business fluent,甚至都不敢标上其他语言的basic or beginner,生怕一张口就露馅。而为了入乡随俗,我在去年和今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会不由自主的被他们的口音带偏,can来can去,ok la, see u ya, 你再save多一次,讲多一次,是mie,这些都已经变成了我的日常语言,我在有意识无意识的摒弃掉我从小到大最传统的华语教学的结果,进一步的在接受来自于multilingual和背后文化的冲击。语言被一层层覆盖,像是旧屋被反复粉刷,原本的墙色已经模糊不清。
可是我逐渐意识到不对。记得那天在办公室分糖果,我说这个是杏仁味的,我有同事很惊讶的和我说,原来almond是杏仁,然后我问那你认为almond是什么,她们说就是almond,然后我说walnut是核桃,hazelnut是榛子,cashew是腰果,pistachio是开心果,macadamia是夏威夷果,pecan是碧根果——她们其实都不知道这些的中文是什么,或者说,从小到大的语言环境,让他们的语言其实很难说哪一门像咱们的中文一样。对她们来说,语言从未纯粹过,从小就是融合的产物。而我所执着的正宗,只存在于我所成长的,正宗的文化和语言里面。
我想我一定不要丢掉我的语言,我的文字,我的写作。英文是我的工作和生活,却无法承载诗意,而写作是我最后的防线,我想象不到我如何用英文去写下那些故事,那些独属于中文的美丽的情感,和背后的隐喻,我也想象不到我是在长大很多年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当年课本上学习的,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会在多年后反复回味,直至品出真味来。
母语的退化是缓慢而残忍的,它在日常的夹杂里慢慢耗损,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所幸还有中文,还有写作,它们让我在混杂里保留主体性,也保留成长的土壤。人落脚在语言里,土地只是过路,只要还能写下去,我就不会停。
——写下去,然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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