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经历了一件非常诡异神秘的狗血事件。预警：长篇流水账，叙述很长细节很多，是因为怕万一有后续麻烦（因拒绝租房申请而被告歧视之类的），我自己需要有个备案。

几天前一个韩国女中介带着位八十岁的韩国老奶奶来看房。老奶奶精神非常好，看起来就像六十出头。她和儿子已经在同一栋楼里住了六年，说从来没迟交过房租，也很喜欢这里。但现任房东决定卖房，他们不想搬到别的地方，看到楼里有出租的就立刻过来了，随时都可以搬，语气里透着急切。

中介和老奶奶都非常体面，穿着正式，就像面试一样，说话礼貌恳切。相比最近遇到的一堆不尊重人的看房人，真是“清流”。

但聊了几句有一个疑点：母子来美六年，没有建立任何信用记录，日常消费只用银行卡。儿子以前在教堂工作，现在暂时没工作；但她自己银行账户里有二十多万美金，支付房租完全没问题。还有个女儿在剑桥工作生活。

完全靠退休金租房的租客也不是没有，所以疑点也不算是大问题。

她们很满意，当场就想交定金签合同。我说还是需要走一下正式申请流程：母子两人都得填表，即使没有信用历史，我也需要进行背景调查、和联系现房东要个reference。这些应该很快，顺利的话第二天就能签约。然后我注意到，她们答应的同时，心照不宣微妙对视了一下。

之后两天，中介突然抽筋式人间蒸发。我发短信询问好几次，对方要么不回，要么敷衍“明早给你”，“我去问问她儿子填好了表格没有”，再继续消失。

百般诧异中我搜了老奶奶现住址，确实六年前有过一个租约广告后这些年就再没有打过广告了，中介照片也对得上，有很多买卖租房历史，并不是骗子。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彻底翻篇了，觉得要么是“神秘的儿子”有犯罪记录，不愿意我做背景调查，要么是找到了其他更喜欢的房子。

结果昨天一大早（第四天），中介突然又热情洋溢出现，把老奶奶的申请表和银行证明交了上来。她的名字生日社安号都有，银行里也确实有近三十万；但儿子那份表格没交。被我指出后，才敷衍地写了儿子名字和生日草草交了上来。

也没有给现房东电话，中介的解释说：房东是DC的律师，远程管理；老奶奶英语不好，一直是女儿和房东沟通，自己没联系方式，现在正找大楼管理处要电话，但管理员度假去了，所以前两天耽误了申请。她给了我一个公寓楼管理员的电话，说要是我着急的话，可以直接找他要房东电话。

我更警觉了：要求1）必须有儿子的社安号做背景调查；2）儿子即使现在没工作，也至少填上之前的雇主信息（教堂）；3）女儿应该有房东信息，租赁合同上也应该有。找现房东的电话是他们该做的事情，不是我。

对方立刻又消失了。

几个小时后，中介突然打电话来，换了说辞：那个神秘的儿子只会在这儿待一两个月就去外州工作了，不想签租赁合同，能不能只老奶奶一个人签。

很明显又是在欺骗，就是不想给我他的信息。

我说我作为房东，有各种法律责任，需要知道都是谁住在房子里，哪怕只有一个月。如果你的客户特别在乎保护个人信息，我们可以用第三方平台进行背景调查，不需要他把社安号直接交给我。

我同时还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现在变成了没有信用分数只有退休金的80岁不会英语的老人独居，我需要有一个cosigner，申请上既然写了女儿是紧急联系人，儿子要搬离麻州，那女儿来做担保人吧。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中介开始吞吞吐吐，说老奶奶最近和女儿在吵架，女儿应该不会帮忙当担保人。不过母女吵架过两个月总会和好，紧急情况肯定不会不管的。你现在找她女儿聊聊也没问题，总之逻辑越听越怪。

我问中介是不是和她家认识。她说认识老奶奶在教会的最好的朋友，知道一些情况，不方便细说，但可以拍胸脯打保证老奶奶租房子绝对没任何问题。甚至随口就答应，可以自己当 co-signer，让我把表格给她，她来签。

我彻底懵了：遍地诉讼的美国，当 co-signer是责任极大的事，除了亲爹妈，很少有人会轻易答应。作为外人和职业中介，她这么豁得出去，难道真的这家并没有其它猫腻，只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家庭隐情？

挂了电话我想起来她提过“你现在找她女儿聊聊也没问题“。在申请上找到了号码拨了过去。她听我自我介绍是谁后，沉默了两分钟，说在工作，找个地方一会儿给我打回来。

半小时后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老奶奶看着账面上钱很多，但是房租一直是女儿用自己账户代付的，她欠着女儿的钱不还。女儿以后不会再这样付了，也不会当担保人。

母子两个实际上是被现房东赶出来的，最后宽限到9月3日必须搬走，神秘儿子是被驱逐的重要原因。他之前也是用同样借口不签约，但是一直和老奶奶住在一起。儿子从来就没工作过，以后也不可能去工作，还把公寓当仓库，其他细节她说不想说了（应该有更严重的，甚至违法的事情）。

女儿知道母子过不了背景调查和信用调查这一关，被赶出来以后是租不到房子的，为了不让他们流落街头，她甚至最近偷偷买了一套公寓，下周五就过户，有苦难言的是，她不敢告诉母亲和兄弟是自己买下来的，怕他们知道后会肆无忌惮糟蹋，把房子毁了，于是假装帮他们租到了一套。但是也和他们说，已经签好了约，第一个月、最后一个月、和押金都帮他们付好了，搬家公司都找好了，细节都敲定了，结果母子临时变卦说不要搬去那里，才吵了起来。

直到我找到了她，她才惊讶地知道原来他们都开始偷偷正式申请其他房子了，特别愤怒。如果母子真的不搬过去，她新买的这个房子贷款需要换成更高的利率，还得自己找房客，多了更多的头痛麻烦。

女儿自己有工作家庭孩子，在剑桥有自己买的公寓，规规矩矩的中产，这么多年一直在被他们母子各种吸血拖累，早就要疯了，但父亲临终前交代她要照顾好母亲和兄弟，所以一直咬牙撑着。

她说租不租给他们是我的自由，但是还是想告诉我实情，她觉得有这样的家人，是她自己的诅咒，不想叫他们再去祸害家庭外的无辜人。

挂了电话后我去看了一下对方的银行账户明细：要求她提供连续三个月的，她却只给了当月，应该是怕我看出来她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钱付房租。这个月有一笔9600美元的提款，估计是被神秘儿子拿去糟蹋了。

第二个银行日常支出账户只有一千多，显示了三四笔老奶奶买菜的记录。在物价这么高的现在，每笔只有二三十美金，应该是极其俭省的老人。

虽然任何家庭矛盾都有两个版本的叙事，但是老奶奶和中介的版本充满了漏洞和欺骗，越试图补，露的馅儿的越多。女儿的版本，即使隐去了细节，框架很合情理，解释了很多疑点。

以前在微博上读到的很多典型东亚家庭构造：一生废物的劣迹儿子，无条件溺爱偏心儿子的老母，被吸血拖累至崩溃却仍因责任感而没法放手的女儿，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眼前，太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