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香明
25-08-24 11:25

挖绵枣子(散文)
七十年代的田野里,总藏着些细碎的甜。老家的麦田埂、小河坎上,常见绵枣子——那模样像极了韭菜,顶上垂着一串粉紫色的穗状小花,底下的鳞茎圆滚滚的,是孩子们眼馋的稀罕物。那时候粮食虽紧,家里总靠着红薯撑着,绵枣子不算顶用的吃食,不过是闲时挖来解解馋的,毕竟蒸透了甜津津的,谁不爱呢?

我小时候放牛,总爱揣把挖斧子。那短柄尖头的小锄头,在麦田里不大好使:田埂上的绵枣子散得很,一棵隔老远才有一棵,土又板实,挖半晌才够抓一小把。我们更爱往对面草哇山去,那儿是沙石土,松快,不用费多大力气。尤其山坡那片小石头群,绵枣子竟肯凑堆儿长,一丛丛挤在石缝边,有时候不用挖,连土带根一扯,紫褐色的小鳞茎就滚进篮子里,倒像刚从泥里翻出来的独头蒜。

常带着妹妹或湾里的伙伴同去。几双小脚丫在坡上挪着,生怕碰着了矮梨树上的毛毛虫,挖斧子碰着石头"叮"一声,惊得蚂蚱蹦出老远。谁要是在石缝里扒出一小簇,准会举着篮子喊:"嘿,这儿多!"其他人便呼啦啦围过去,挖斧子起落间,篮子底很快堆起层紫褐色的"小疙瘩"。

带回家先扔进河里泡一夜,第二天捞出来,泥沙早泡软了。剥掉紫褐色的皮,掐净须根,露出的果实白生生的,近倒卵形,指尖一碰,总沾着层黏黏的浆。奶奶或妈妈会把它们倒进铁锅,添冷水没过,灶膛里添柴生火,蓝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要缠足二十四个钟头。中间得时不时添开水,我们蹲在灶前递柴,柴火烟呛得直揉眼睛,却总忍不住扒着灶台看——绵枣子慢慢熬成酱黑色,甜香混着点土腥气漫出来,连院子里的鸡都要在灶台边打转。

冷却后装在粗瓷碗里,家里人常捏着往酱油碟里蘸蘸再吃。绵绵的,甜津津的,酱油的咸鲜裹着,咽下去时舌尖还留着点涩,混着微乎其微的麻辣,是独一份的滋味。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解过馋的绵枣子,学名叫绵枣,也叫地枣、天蒜,原是带点微毒的。

如今回老家,麦田埂上早不见挖绵枣子的身影了。草哇山那片小石头群还在,只是石缝间再没了粉紫色的穗状花,想来底下的绵枣子早绝迹了。偶尔想起,舌尖却还能泛起那点甜,混着柴火烟的呛、沙坡的土腥,还有蘸着酱油嚼时,妹妹凑过来问"给我咬口"的声音——那点滋味,早不是绵枣子的味了,是把整个七十年代的零碎欢喜,都腌在了里头。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