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城的卢布廖夫
25-08-24 14:49

“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就像疯王本真地认为自己【就是】国王,认为自己的王权拥有某种神圣的、内在的本质,因而被“常人”目为疯子一样,藕官、菂官在情感上并没有划分台上台下的界限,生活也成为了戏文,她们认为自己【就是】一对戏文中的恩爱夫妻,所以被旁人说“二人疯了”。然而这种疯狂本身就具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藕官与菂官在戏台子上扮演才子佳人,是职业性的戏仿,在生活中延续这种夫妻恩爱,是生活化的、无意识的戏仿。她们严格遵循世俗夫妻的“脚本”:相爱、厮守、一方亡故后另一方痛彻心扉、定期祭奠,续弦。可以说二人的行为模式完全“复制”了异性恋夫妻的模范。如果止步于此或许还是霸王别姬式的荒诞与悲剧,但我说二人的疯狂具有穿透性就在于:当一个“复制品”过于完美之时,“原件”的荒谬就毫无暴露地敞开了。这个穿透性力量就是三人纯粹的、超越世俗评价、超越符号体系的爱。
三人的感情,剥离了封建婚姻中门当户对、传宗接代等一切功利性目的,纯粹出于三人本身的相互吸引和日常的你恩我爱。这种感情因其纯粹,比绝大多数世俗婚姻接近“情”之一字。此时不由得让人发问:如果两个女孩都能通过“表演”成为比许多真夫妻更恩爱的“夫妻”,而她们的“夫妻”身份还是非法的、被贱斥的,那么所谓婚姻、所谓夫妻的“神圣性”到底在何处?这种完美的戏仿与操演,恰恰让“异性恋婚姻是唯一自然模式”显得滑稽可笑——它只不过是一个被自然化的、可被挪用和戏仿的【脚本】。
而藕官接下来的一段话又是一层戏仿与挪用:“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续弦的特权从来只掌握在男子手中,对于女子而言选择无外乎三种:殉节、守寡、改嫁,而改嫁的则少之又少。殉情故事流传为佳话、守寡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孤寂且稍有不慎就有“堕落”的风险、改嫁似乎也并未改变处境。而男子丧妻再娶本身就是“大节”,美名其曰让死者安心,实则无外乎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件事,实在虚伪。
然而从藕官嘴里说出“大节”,便完全颠覆了固着于这个词之上宗法社会的酸腐陈旧——强迫一个人固守一世是对生命本身的戕害,这才是真正“失节”。情本身就是流动的,而不是凝固的、僵死的,情可以延续、扩展,而不是只有排他性、替代、遗忘这种选择。藕官与蕊官继续,不代表她就喜新厌旧不代表她忘了菂官,相反“她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这是情之深。藕官与蕊官继续,代表面向未来生活的勇气和新的情感需求,这是情之活。而在此处“死者反而不安”也一扫在礼教语境之下的虚伪与冰冷,是藕官知道菂官爱自己的证明,她知道自己的爱人不希望她痛苦一生、孤单一生。
此处巧妙的地方在于藕官阐述这番大道理之时通篇全用封建社会男人的语言和逻辑而不改一字,她将一个专属于男性的特权(续弦的权利和义务),应用到了自己与蕊官的女性关系中。那么此时的错位与讽刺就出现了:如果这个逻辑对男人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为什么对女人(或“扮演男性”的女性)就成了问题?通过完美套用对方的规则,规则内部的矛盾与不公顿时显露无疑,男性在该逻辑上的解释垄断权被剥夺。正是藕官对于菂官、蕊官的真情,让原本的续弦和大节观成为一个笑话——也不过和上述的强制性异性恋婚姻一样,是可被挪用和戏仿的脚本。
但我同时也要说,作者在原著中既写了藕官、菂官、蕊官三人这样情感流动模式(喻示玉钗颦三人关系),也写了牡丹亭那样“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模式,然而作者并未在二者之间分出高下,不然也不会让两种模式都汇集于贾宝玉身上。当代人解读感情将“不疯魔不成活”的排他性封为圭臬,难说不深受当代强制性对偶式异性恋模式的影响。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