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环伺的日子不好过,刘璋一边要小心地哄那些觊觎益州的氏族,一边还得跟庞羲盘算着演戏掌权,他几乎没有一分一秒不是提心吊胆的。
本来就不是心宽之人,他年纪又小,没有知心好友,手足血亲,连老婆都是俩假木头人,长年累月的孤独和恐惧下来,刘璋已几近崩溃的边缘。广陵王只用了一点点薄酒,一点点致幻的药物,就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失去理智,状若逢魔地又哭又笑起来。
本意只是诱导他说出一些益州有关的情报,但刘璋话没说几句,整个人忽然向前倒地,一会儿软成面条,一会儿又拉成一张硬弓,松松紧紧,在地板上抽搐翻滚个不停。
广陵王无意把他搞死,只得上前查看,按了他几处应急穴位,才将人安抚下来。
只见此时刘璋脸色赤红,呼吸急促,圆睁的双目中血丝密布,有些中毒的样子,但她所下并非毒药。广陵王想起拿这瓶药时,张仲景特意嘱咐她,其中成分特异,不要随意使用,否则容易引发某些人的敏喘症状。
…发敏症了?
广陵王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头疼,
她不能看着刘璋在这打滚,于是从随身应急的药丸中挑了颗大概对症的,心想有用算你命大没用算你倒霉,捏开刘璋的嘴,塞了药丸进去,又解开他的衣襟,按压胸腔,辅助呼吸,避免他窒息死亡。
刘璋命挺大的。
他总算平复下来,却不知怎么并未恢复神智,广陵王拍拍他的脸,想把他叫醒,这个年轻的孩子却直接两眼闭死,就这么躺在她的脚边睡着了。
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无论是哪种药,都有助眠效果,刘璋实在太累了,神经紧绷到极致又骤然放松,他在几息之间就无法抑制地陷入最深层的睡眠,嘴都睡得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广陵王捏了捏鼻子。
她有些头疼,刘璋这副样子没法见人,睡着了叫不醒,人家以为她给他下药了呢。虽然的确如此。但刘璋不能这样丢在这。
她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铺散在地的黑亮长发和尚带稚气的面庞,想起来刘璋到底也是皇室血脉,长得有些像的。
只是岁数不到,半大孩子,眉眼都没长开,气质也不到位,到底不如那一位了。
一想到刘辩,广陵王又有点心软。他曾经就很爱喝了酒后不分场合直接昏睡,多数时候,是她怕出意外在身边陪着。
刘璋就没人陪了。可怜见的,真是个倒霉人。
刘璋和他的那一丝丝相似激起了广陵王此刻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她把他拖起来放到榻上,安顿好了,刚想起身,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下拖。
要按平常,刘璋想拖动她属于天方夜谭。但恰好她没想到他还能动,没有防备,被一拽一个踉跄,只能随便用手撑了一下稳住身体。结果稳住了,广陵王才发现手感诡异,她正很结实地一巴掌杵在刘璋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位,用力不小,刘璋痛苦地皱起眉头,双眼紧闭,嘴里喃喃念道:饶命,饶了我,饶了我。又不情不愿地晕过去了。
。
广陵王皱了皱脸。
她起身,抽出手帕潦草地擦了两下手,想了想,怕刘璋神智不清再捣乱,别把自己摔死,又把他的手腕拢到一起,拿帕子系了个死扣。
经这一下,她也实在不爱待了,观察四下无人,便丢下刘璋离去,药物不致命,他到底还是会醒来的,就是今天白跑一趟,赔了俩药丸,还差点儿把刘焉这一脉摁绝嗣了。
…应该不会有事吧。
算了。
跑了。
这一辞别,便是数日,再见到刘璋,还是在氏族举办的宴会上。
广陵王远远看去,只见他比上次瘦了许多,神色憔悴,面皮苍白,眼神却有点异常的明亮。
难道吃药吃坏了?
她上前礼见,谁知刘璋一见她,竟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了,瞪圆了两只猫儿一样的绿眼睛,堪称惊恐地指着她广广广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氏族纷纷对她侧目而视,广陵王保持礼貌的微笑,心中却已经开始骂人了。
这是在抹黑她吗?
死小子还挺记仇。
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要是退缩,就真的得担下心虚的罪名,她上前一步,继续非常友好地问候刘璋身体如何,睡眠怎样,谁知听了这话,刘璋好像更害怕了,他吓得脸都开始涨红,眼中隐有泪光闪烁,不停后退。
这下众人都有些疑惑,庞羲不得不从应酬中抽身,叫人把刘璋带回内室,向宾客告罪。
广陵王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刘璋的神情有些诡异。恐惧中好像夹杂着点什么别的。但她站在一边默默反思了一会,也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做了什么能把刘璋吓成这样。就算是下毒被他发现了…刘璋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过杀他啊,不至于吧。
最后只能归结于生存压力太大,脑子又出问题了。
庞羲很隐晦地剜了她一眼。
广陵王回他一眼。意思是,你瞪我做什么?
庞羲抿抿嘴,向她走来,擦身而过时,广陵王手中多了枚小小的纸条。
半夜。
刘璋寝室。
广陵王很疑惑地推开门。
“州牧、太守,约我漏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商议…?”
庞羲跪坐在地上,不见刘璋踪影。见广陵王进来,他有些愤恨又责备地朝她使眼刀子,这态度有点自来熟,广陵王不明所以,却忽然听见深处的帷帐中传出一阵压抑又委屈的哭声,她一愣,就见刘璋拨开纱帐,捂着脸跑过来,竟是要往她怀里扎。
!?
广陵王眼疾手快,一把抽出剑鞘抵住刘璋的肩膀,把人定在半丈之外了。
“…州牧请自重。”
她的表情显然很不悦,但被她拒绝的刘璋却更像天塌了一样绝望。他咚,跪倒在地,抓住那根剑鞘就开始痛哭。
广陵王脸都黑了,她看向庞羲,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庞羲一向风度温和的脸上布满愠怒,他恨恨地一搁茶盏,哐当,又冷哼一声:
“殿下真是文武风流,百无禁忌的人物,不愧为皇室血脉!我们听闻您的美名久了,竟也有亲自检验的一天,实在是高兴坏了!”
他这番话阴阳怪气,广陵王怎么听怎么熟悉,总感觉像从前徐庶的老情人找上门来那副怨怼的样子,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可没招惹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啊!
要不就是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广陵王收了剑鞘回腰间,刚要询问,那边没了抵触的刘璋就往前一趴,倒在她身上,环住她的腰,继续哭了。
“…”
“…庞羲,他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庞羲面色冷硬,看看刘璋,颇有些心疼,看向她,又变成愤怒,最终开口责怪:
“你还好意思装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吗?主公他才十五不到,仍是个孩子,不识人事,你怎么忍心那样玩弄他?”
“?”
“…若是你情我愿便罢,你何苦要强迫于他?你有那美貌的先帝还不够,又垂涎主公青春年少,一点怜惜之心都没有,竟狠心捆绑殴打他!再者,主公是刘焉最后一缕血脉,你怎么能不知轻重伤他那处…”
“?不是?”
广陵王听不下去了。
“你停停停,停!庞羲,你在说什么屁话?你脑壳——”
她一急,口音都出来了,庞羲见她不承认,气得更狠,而挂在腰上的刘璋哭得更凶,广陵王赶紧把他揪下来,摇晃他的肩膀。
“这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我什么时候对你做过那种事,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们同为皇室血脉,你才豆丁大点,我闲的没事要睡你做什么…”
刘璋一愣,豆大的泪珠不要钱般往下掉,庞羲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荒唐!无耻!你还敢嘲笑主公的身体!”
“我什么时候——”
“广陵王,你下药迷倒主公,强行与他行事,弄伤主公的身体,害他染上恶瘾,如今夜夜不能安眠…我不求你对他负责,但既然有了这层关系,你连一点安慰之言都吝啬,就那样把他丢在这里…我的主公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
噌——!!!
隐光出鞘,剑意生寒,庞羲才总算住嘴。
刘璋也愣愣地抬头看她,他本就消瘦的脸上布满泪痕,发丝凌乱,看着可怜极了。
广陵王却看着他的脸心头火起,恨不得给他两脚,她揪住他的衣领押到庞羲面前,咬牙切齿地逼问:
“刘璋,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我何曾下药与你行不轨之事——”
话没说完,她忽然灵光一闪:那天的药似乎好像大概也许可能…真的有催情效用…?
这一愣,庞羲更觉得她是心虚的表现,眼睛里都要喷火了,刘璋的伤心与恐惧也不似作假,他演技没那么好。
广陵王咽了咽口水,渐渐放开押着刘璋的手。
…恐怕是药物作用下,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他,导致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刘璋年纪小,无子嗣,也许不太清楚真正的流程是什么样的,再加上她下手重,可能在他身上留了痕迹,混乱之中,他这才把梦境与现实混淆,并且很夸张地转述给了最信任的庞羲,然后庞羲信了。
可是,那个恶瘾又是个什么东西?
她这下就有点理亏了。
鉴于确实不好直接解释她给刘璋下了什么种类的药,广陵王清清嗓子,僵硬地拍了拍刘璋的头,刘璋的哭声立竿见影就小了。她小声问庞羲关于恶瘾的事,庞羲愤愤不平,继续强调刘璋年幼。
“…他尚还年少,从前洁身自好,连自渎都未曾有过,被你折磨后,便时刻想着这些…你却连一点东西都不肯留给他!”
…孩子长大了想娱乐一下也要算在她头上?
广陵王额冒青筋,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
“庞羲,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那风流的名声我可听说过,跟我装无知少年做什么…!他十五了,年纪早到了,晚上自己在自己的榻上做点什么还不行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十五岁的时候干嘛你心里没数吗?”
庞羲脸色铁青,风度全无,刚想继续辩驳,却只听刘璋有气无力地喊住他:
“日光君,你不要说她了。”
庞羲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被胳膊肘外拐的伤心,刘璋却不看他,而是抹了两把脸,站起身,低头,有点怯怯地抬眼看着广陵王。
“你也不要怨日光君…他只是关心则乱。殿下、不…你、你比我大,那就是,阿、阿姐…”
他这声阿姐叫得软绵扭捏,广陵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开口推辞,刘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眼熟的帕子递给她。
“我、日光君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最近失眠多梦,又总是梦到那日我们…的场景,他才责怪你…阿姐,不过,我并不怪你。我知道我们立场不同,我也不奢求如何,一夜便过去了,只是这张帕子还给你…”
他说话还带着抽噎,眼神也不复之前防备疏远,而是含羞带怯,还夹杂着一点闪亮的雀跃。
广陵王越看越害怕,等到接过这张洗得干净喷香的帕子,她油然而生出一种当场跑路的冲动,但庞羲明显是想让她说些好话安慰刘璋,一直警惕地守在门口,广陵王额角冒汗,逐渐感觉如芒在背,不得不顶着两人一羞涩一冰冷的目光,将手帕揣回袖子里,好好放妥了。
饶是她是个基本上没良心的风流人,也有点不知如何应对如今场面了。
“呃…这个…刘璋啊,那个,你说的对,你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吧。”
要是真的解释两人其实没什么那都是梦,恐怕又是一阵风波。不如让他将错就错,说不定之后还有好处可以捞…
刘璋望着她,无言的眼神中明显带着伤心。他嗯了一声,忽然又握紧拳头,坚定地说:
“我将来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在益州局中,在以后,总有一天,你会像看先帝那样看着我!”
不会的啊!前面后面都不太可能。
广陵王心中呐喊,表面却作出欣慰模样,拍了拍刘璋消瘦的肩膀,又嘱咐几句,注意身体,注意节制,把这半大小子弄得脸红彤彤,才瞅准时机,推开门溜走了。
身后还传来庞羲怨气十足的低咒。
天杀的。
广陵王走在月光下,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她两眼发直,眼神迷离,走路也不注意脚下,忽然一绊,踉跄几步,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再伴随一声凄厉的猫叫——
“——广——陵——王———!!!!”
!!!!
“!!!刘辩你怎么在这这这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烫好烫好烫!!!!!!”
只见刘辩从小猫变成人,一双金黄的眼珠子真的在冒火,他气得瞳孔都竖成一条细线,广陵王袖中的帕子直接起火,她把它拽出去丢了,很快烧成灰烬被风吹走。
“啊,啊啊啊,刘辩,张道陵,我的教主,我的陛下,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少给我花言巧语!广陵王,我不过几日不在,你竟去睡那个丑陋软弱蠢得冒烟的玩意儿?!!?”
广陵王急忙喊冤:
“冤枉啊!我真的没有!”
她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通,刘辩扭曲的脸才稍稍好看了些,他仍然怒视着她:
“那你心虚什么?又为什么留下帕子?”
“…这不是怕你生气吗…我对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只是给庞羲面子罢了。他那么点大,又笨又丑,脑子也不好使,有你在,我怎么可能看得上?”
她竭力贬低刘璋,刘辩气哼哼地白了她一眼,她继续赞美他的美貌与才智,连五斗米一统天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刘辩才撇着嘴笑了一下,广陵王立刻跟上去亲他的脸,刘辩继续嘟嘟囔囔,大概就是,你只能喜欢我一个,绝对不可以再跟他见面,这个人心思猥琐不可深交,以及我一定要宰了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贱人…之类的话。
广陵王一概点头应和,听完了,两人又都觉得好笑,刘辩心情多变,他得到她的承诺就又高兴了,变回小猫,跳上广陵王的肩膀,两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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