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在渊
25-08-27 00:10

在众多讨论汉字的语言文字学著述中,象形仍是汉字的源头。象形当然是所有文字的源头之一,但并不是汉字的唯一源头,甚至不是汉字的真正源头。翻开汉字的字书、辞书、类书,我们就可知道,我们文化的第一字,要么是一字,要么是天字。一字,“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天字,“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

这个一字绝不是简单的象形字,而是先民测量世界的工具,即一画开天的一,以北极为观测点观测时间如四季和空间如南北东西;如此诞生了中国特色的极坐标体系,即河图洛书。这个一字同样是立竿见影的一,以太阳为观测对象测算一个太阳年的时间,如此诞生了中国特色的太极图。

因此,这个“一字符”不单是象形,更是指事、会意,是人参与天地,成全天地的方法。从“一字符”开始,汉字的二、三、四、五等字符不仅顺理成章地被发明、发现,就是北字、南字、春字、卜字、占字、表字、贞字、圭字、卦字、中字、巫字等字符也发明发现出来。

这个“一字符”,最先以竖写“|”出现,再以横写“一”出现。在先民那里发音为“gun”\“gang”,即今天的民间仍发音为“棍”、“杠”、“杆”等字音。在距今约7000年左右的大地湾仰韶文化早期符号里,这个“|”符号就出现在陶钵上,清晰而美观。据统计,“|”符号,在同时期全部符号之中,数量居首,占全部符号的三分之一。这是早期先民刻画符号数量最多的一个符号。在总数60个的史前刻画符号中,与“|”形组合的符号近40个。

《中国汉字美学史》的作者们为此感慨,“人类早期陶器刻画符号中的这个竖刻的|画,似乎划开了汉字起源的万古混沌,开启了汉字垂直结体、纵向结构的先河,万千汉字由此而生。”

这个一画开天的工作古人也意识到了,《庄子》中说,“夫天地者,画一也。”《易经系辞传》则认为,“天地之动,贞夫一者也。”宋代诗人陆游写诗说,“无端凿破乾坤秘,祸始羲皇一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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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独立于语言被发明发现,文字的刻画、书写既是为了记忆,更是为了取悦天地山川神明。文字的神圣性不言而喻,“敬畏字纸”因此成为我们文化的律令。

这都得益于一画开天的力量,用郑樵的话说,“衡为一、从为丨、邪丨为丿,反丿为ㄟ,至ㄟ而穷。折一为┐、反┐为┌、转┐为└、反└为┘,至┘而穷。折一为┐者侧也。有侧有正,正折为Λ、转Λ为V、侧V为ㄑ、反ㄑ为〉,至〉而穷。一再折为ㄇ、转ㄇ为ㄩ、侧ㄩ为ㄈ、反ㄈ为,至而穷。引而绕合之,方则为□、圆则为〇,至圆则环转无异势,一之道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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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西方历史上,古希腊至荷马时代,主要以口语传达。后来用文字收集这些传说的遗迹,再到后来,文字系统逐渐强化,而且逐渐整合了口语的传统。这个工作,大约要自希腊后期直到中世纪欧洲才完成。但西方的拼音文字符号系统,不能脱离语言而独立存在。它是记录语言、表现语言,由语言诞生的一个仿拟语言系统。

以字母论,拉丁字母的每个字母一开始都是描摹某种动物或物体形状的图画,抽象而成的符号。约在3000年前,在腓尼基字母表中字母A读如aleph,写起来形似字母V,中间再加一横,代表牛头或牛角。后来的希腊人将它倒过来写。对于古代腓尼基人来说,牛意味着财富,吃,穿,耕作都少不了它。这也许就是A被列为第一个字母的缘故吧。

在汉字世界,牛当然也很重要,牛字符成为万物的物字组成部件,“物,万物也。牛为大物,天地之数,起于牵牛,故从牛,勿声。”但在汉字世界,大地上的动物之中,最大的物象乃是象,象字符组成的汉字虽然远远比不上牛字符,但象给了先民无穷的想象。“天垂象,圣人则之。”这个则,不是图象而已,而是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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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表达语言,自一开始即与俗语拉开距离,书面语、文言与口语并行不悖。汉字的表达本质在“大道至简”:在十里不同音的话语表达面前,语言无法沟通,但汉字沟通了大家,只要把汉字书写下来,说任何话的人都读得明白,听得明白。汉字的超越力量为无数使用者所理解:在语言之外,汉字始终高悬一个文字世界,这个世界与天地有某种深刻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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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汉字书写在商周的甲骨文书写里,在春秋战国的金文、竹简书写里,基本以竖排为经典,以右为基文字左行为卷册,这既是遵守一画开天的古意,以天道左行为准则,同时提醒观看者上下俯仰,“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汉字的书写,除了粗细、朴茂上的变化,几乎看不出书写者个人一时一地的喜怒哀乐,这正是个人参赞天地的时代,因此书写多得中和之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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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艺术中,从未有一种文字艺术如汉字书写这样沟通天地人。人们在书写中,既有语言的意义,又有文字的意义,更有线条的意义,汉字书写成为一种符咒的书写。书写者和观看者既代表个人,又代表群体和人类跟天地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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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非常道》里收录过一则关于这类书写的故事:蒋勋在裱褙店偶然看见台静农一幅对联: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在蒋眼里,台的“字体盘曲扭结,优良传统受到极大阻压的线条,努力反抗这阻压而向四边反弹出一种惊人的张力,笔画如刀,锐利地切割过茫然虚无的一片空白”,在点捺撇画中展露了愤怒、不屑、悲哀与伤痛。蒋深受震动,他据此认定,“书法在中国已绝不是为了礼堂享受的艺术,书法正是中国传统文人的生命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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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的正道和非常道路仍在展开。穆旦有诗:

“为什么由手写出的这些字,

竟比这只手更长久,健壮?

它们会把腐烂的手抛开,

而默默生存在一张破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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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书写的皈依者亦如是。因此,汉字书写,从一出发,回到一,中间的变异是可以同情理解的。而汉字书写的高标也在于此,赵孟頫就发现汉字书写最终之于文人的关系,文字、文人,经天纬地曰文,“书法出于鸿儒硕士、骚人墨客所作,非文人岂能从事乎?”赵之谦则兼顾始终,始于天文,终于人文,他说,“书家有最高境,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这就是汉字借书写者之手所要抵达的天文和人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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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朱熹曾有先知般的断言,“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是在这里。”我曾经以为,在六艺中的射艺退出唐宋士人生活之后,书道就有填充射艺的功能。人在汉字的书写中,检验自己的心性、性情,检验一画开天的适宜或美善。笔黑投射到纸上,如同箭射向标的,是否能够中的,是否能够瞬间即永恒,个人是否能够回归到天地之中。这就是书艺、书道的意义,是我华人乃至汉字文化圈无数书写者个人内心的天平即可测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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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汉字说了,贯于三为王,围于四为口(即国),止于一为正,日于正为是。

汉字书写,自然庄严,自然利乐。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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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书写的使命——《中国书法五千年》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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